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还泛起细细密密的疼。
比伤口崩裂更疼的那种。
她抬起手,轻轻抚上林清晏的脸。
指尖冰凉,触在他温热的皮肤上,带来细微的战栗。
“傻子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,“怎么不去睡?”
林清晏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你发烧了,我不放心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。
却让柳如眉的鼻子莫名一酸。
她别开眼,看向窗外。
晨光越来越亮,鸟雀开始在枝头鸣叫,清脆悦耳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她不是故意的?
说她手上沾满了血?
说她其实是个魔头?
这些话在嘴边滚了几滚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她不敢说。
她怕看到他眼中出现恐惧,出现厌恶,出现……她最不想看到的东西。
“我做了个噩梦。”她最终只是这样说,声音很轻。
林清晏点点头,没追问。
“梦都是反的。”他柔声说,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“饿不饿?我去熬点粥。”
柳如眉摇摇头。
她拉住他的手,不让他走。
“陪我坐会儿。”她说,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撒娇的意味。
林清晏便在她身边坐下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
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着窗外的鸟鸣,感受着晨光一点点洒进房间。
气氛安宁得让人想叹息。
良久,柳如眉忽然开口。
“清晏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很认真,“如果我做过很多……不好的事,你会不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林清晏明白她的意思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轻轻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如眉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认识你的时候,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。”
柳如眉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你的过去,我来不及参与。”林清晏继续说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但你的现在和未来,我想好好珍惜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扬起一抹浅笑。
“所以,无论你过去如何,我认的是现在的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。
却像一道惊雷,在柳如眉心中炸开。
她呆呆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,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柔。
眼眶忽然红了。
五百年来,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。
不问她手上沾了多少血。
不问她杀过多少人。
不问她是不是魔头。
只是说——
我认的是现在的你。
柳如眉猛地别过头,看向窗外。
晨光刺眼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
“傻子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有些哽咽,“真是个傻子。”
林清晏没说话。
只是轻轻将她搂进怀里。
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梦。
柳如眉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。
温热的,咸涩的。
却也是五百年来,第一次流得这么畅快。
窗台上,阿福悄悄探出头。
碧绿的眼睛看了看相拥的两人,又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空。
然后,它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声音软软的,像是在说——
“这样也挺好。”
晨光越来越亮。
新的一天,正式开始了。
林清晏最终还是去熬了粥。
这次他坚决不让柳如眉插手,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忙活。
熬的是最简单的白粥,却熬得浓稠适中,米香四溢。
还切了点咸菜,淋上几滴香油,拌得清清爽爽。
端到房间时,柳如眉已经坐起来了。
她靠在床头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好了许多。
看见林清晏端粥进来,她眼睛亮了亮。
“好香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。
林清晏笑了笑,在她身边坐下,舀起一勺粥,轻轻吹凉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柳如眉伸手想接碗。
“别动。”林清晏避开她的手,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,“你手上还有伤。”
柳如眉怔了怔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些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好了,纱布裹得整整齐齐,看得出包扎的人很用心。
她抿了抿唇,没再坚持。
乖乖张开嘴,接住了那勺粥。
温热的粥滑过喉咙,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。
很舒服。
“好吃。”她轻声说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林清晏又舀了一勺,递到她嘴边。
“慢点吃,别烫着。”
他喂得很仔细,每勺都吹凉了才递过去。
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小孩子。
柳如眉就那样静静看着他,一口一口吃着粥。
心里那点坚冰,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。
一碗粥很快见了底。
林清晏又盛了半碗,看着她吃完,这才满意地收起碗筷。
“再睡会儿。”他给她掖好被角,“伤还没好利索,多休息。”
柳如眉却摇摇头。
“躺累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任性,“想出去走走。”
林清晏犹豫了一下。
最后还是妥协了。
“那就只在院子里走走。”他说,“不能太久。”
柳如眉乖乖点头。
林清晏扶着她下床,给她披了件外衣,又仔细系好带子。
动作细致得让柳如眉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又不是瓷娃娃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林清晏却只是笑,没说话。
扶着她慢慢走到院子里。
晨光正好,洒在青石板上,暖洋洋的。
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,沙沙作响。
秋千空荡荡地悬在那里,麻绳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柳如眉在秋千上坐下。
林清晏站在她身后,轻轻推着。
秋千缓缓荡起来,不高,却足够让她看见院墙外的天空。
蔚蓝如洗,云朵慢悠悠地飘着。
“清晏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等伤好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我教你修炼吧。”
林清晏推秋千的手顿了顿。
“你不是说……修为尽失了吗?”他问,语气平静。
柳如眉沉默了片刻。
“想起了一些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,“基础的功法……应该能教。”
她转头看向他,眼神清澈:“你总得有些自保之力。”
林清晏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美,清澈见底,看不出丝毫杂质。
可他知道,这清澈背后,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语气温柔,“那就辛苦娘子了。”
柳如眉唇角扬起一抹笑意。
“不辛苦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愿意。”
秋千继续缓缓荡着。
晨光越来越暖,洒在两人身上,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。
阿福从屋檐上跳下来,绕到林清晏脚边,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像是在说——
“就这样,挺好的。”
是啊。
就这样,挺好的。
柳如眉闭上眼睛,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温柔,感受着身后那人推秋千的力道。
感受着这份……她五百年来从未奢望过的安宁。
她想。
如果这就是红尘劫。
那她宁愿永远渡不过去。
永远留在这山间小观。
留在这个傻子身边。
做个普普通通的柳如眉。
晨光正好。
岁月还长。
而某些东西,正在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。
比情劫更深。
比魔功更重。
那是五百年来,她第一次真正想要抓住的东西。
她决定,这次绝不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