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可柳如眉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再联想到今日林清晏反常的试探……
“缘镜……”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底闪过一丝寒芒。
青云观这地方,果然不简单。
一个看似普通的小道士。
一面来历不明的古镜。
还有那只总是对她龇牙的玄猫……
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么?
柳如眉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了敲。
节奏缓慢而规律。
若是她麾下的魔将在此,定会吓得魂飞魄散——这是血月魔尊思考时惯用的小动作。
通常这个动作出现后不久,就会有人倒大霉。
“罢了。”柳如眉忽然停下手指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抬眼,望向蔚蓝的天空。
云朵慢悠悠地飘着,形状像只胖兔子。
这样安宁的午后,在魔宫里是永远见不到的。
那里只有血月,只有白骨,只有永无止境的厮杀和算计。
“再等等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等伤势再好些。
等查清楚那面镜子的来历。
等……确定这个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傻子。
柳如眉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转身走向厨房。
该准备午饭了。
那傻子画了一上午符,定是饿了。
她脚步轻快地穿过庭院,裙摆扫过青石板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走到厨房门口时,她脚步顿了顿。
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划。
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,悬浮在半空。
血珠迅速变形,化作一只极小的血色蝴蝶,翅膀薄如蝉翼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去。”柳如眉唇瓣微动,无声地吐出一个字。
血色蝴蝶振翅而起,悄无声息地穿过道观围墙,消失在远方天际。
它带着一道简洁的传讯——
“查青云观古镜来历。隐秘行事。”
做完这一切,柳如眉面色如常地推开厨房门。
锅里水已经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
她从缸里舀出米,淘洗干净,倒入锅中。
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。
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,蝉鸣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却也热闹得让人心安。
柳如眉靠在灶台边,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,有些出神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久到记忆都模糊的时候。
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午后。
阳光,蝉鸣,炊烟,还有人在灶前忙碌的身影。
那时候的她,还不是血月魔尊。
那时候的她,还会笑,会哭,会为了一碗热粥而觉得幸福。
“啧。”柳如眉甩了甩头,将那些陈年旧事甩出脑海。
都过去了。
现在的她,是沈惊鸿。
是魔道三大至尊之一。
是双手沾满鲜血,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王座的魔尊。
情劫也好,真心也罢。
都不过是修炼路上的一段风景。
看过了,就该继续往前走。
柳如眉垂下眼眸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
火苗蹿上来,映得她脸颊发烫。
也映得她眼底那抹猩红,更加妖异。
午饭很简单。
一锅白粥,两碟咸菜,还有早上剩下的野菜包子。
林清晏却吃得格外香。
心结解开了,看什么都顺眼,吃什么都有味。
“慢点吃。”柳如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忍不住笑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她说着,将最大那个包子夹到他碗里。
“你多吃点。”林清晏想把包子夹回去,“你伤还没好利索,该补补。”
两人在饭桌上推让了半天,最后包子被掰成了两半。
一人一半。
公平合理。
阿福蹲在桌脚,盯着那半个包子,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嫌弃。
它甩了甩尾巴,跳上窗台晒太阳去了。
午后,林清晏将晾干的符纸收好,准备给王婶送去。
柳如眉说要跟他一起去。
“总在观里闷着也不好,该出去走走。”她如是说。
其实是想看看这青云镇到底藏了多少秘密。
两人并肩出了道观。
山路蜿蜒,两旁草木葱茏。
夏日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林清晏走在前头,不时回头拉柳如眉一把——山路有些地方陡,他怕她摔着。
柳如眉握着他的手,掌心温热。
她低着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眼神复杂。
这傻子。
试探完了,就真的一点都不怀疑了么?
是该说他单纯,还是该说他……
傻得可爱?
“到了。”林清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前方是一片农家院落,土墙灰瓦,院里养着鸡鸭,热闹得很。
王婶正在院里晒豆子,见两人来了,连忙迎出来。
“小道长来了!哎哟,柳娘子也来了——快进来坐!”
她嗓门大,一开口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
林清晏将符纸递过去,细细交代了用法。
王婶千恩万谢地接过去,非要留两人喝茶。
盛情难却,两人便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了。
王婶端来粗茶,又抓了把炒瓜子,絮絮叨叨说起家常。
说自家小孙子如何调皮,说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,说镇上最近来了些生面孔……
柳如眉安静地听着,偶尔抿一口茶。
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外。
隔着篱笆,能看见远处山道上,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正在歇脚。
他们看起来像是寻常樵夫,可坐姿挺拔,眼神锐利,虎口有厚茧。
那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柳如眉垂下眼眸,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。
玄冥老魔的人。
动作倒是快。
不过看样子,他们还没确定自己的具体位置,只是在附近搜寻。
得加快恢复进度了。
她正想着,手心忽然一暖。
林清晏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。
“累了?”他低声问,眼里满是关切,“要不要早点回去?”
柳如眉抬眼看他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眉眼染成温暖的浅金色。
干净,纯粹,不染尘埃。
和她过去五百年见过的所有人,都不一样。
“嗯。”她轻轻点头,声音柔和,“有点。”
“那咱们就跟王婶告辞。”林清晏站起身,礼貌地跟王婶道别。
王婶又抓了把红枣塞给柳如眉,说让她补气血。
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夕阳西下,将山道染成橘红色。
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上交叠、分开,又交叠。
林清晏走得很慢,迁就着柳如眉的步子。
“如眉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等秋天到了,后山的柿子就熟了。”林清晏转头看她,眼里带着笑,“师父在的时候,每年都会摘很多,晒成柿饼——可甜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神情像极了在跟人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柳如眉怔了怔。
“今年,我带你一起去摘。”林清晏继续说,语气认真,“咱们也晒柿饼,留着冬天吃。”
他说的是“咱们”。
不是“我”。
柳如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酸酸的,软软的,还有一种陌生的暖意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林清晏却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,眉眼弯了起来。
他哼起不知名的小调,调子跑得没边,却欢快得很。
柳如眉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夕阳将他的道袍染成温暖的橘色,束发的布带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那么单薄,却又那么坚韧。
像山间一株青竹,风雨来了就弯腰,风雨过了又挺直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尊对她说过的话。
“惊鸿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不是能斩断钢铁的刀。”
“而是能斩断情丝的刀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。
现在好像……有点懂了。
可这刀,她还能挥得动么?
柳如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杀过很多人,染过很多血。
可此刻,它们只想被另一双手握着。
暖暖的,紧紧的,一直握着。
回到道观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林清晏去厨房热饭,柳如眉则说想洗把脸,回了卧房。
关上房门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。
指尖在虚空一划。
一道极淡的血色符文浮现,迅速扩散,将整个房间笼罩。
隔音结界。
确保接下来的动静不会传出去。
柳如眉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幕低垂,星子初现。
她抬手,对着夜空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印。
每做一个,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最后一个手印完成时,她喉头一甜,硬生生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。
伤势还是太重了。
强行催动秘法,反噬不小。
但值得。
夜空深处,一点微不可察的血光闪烁了一下,随即消失。
那是她留在外界的暗哨传来的回讯。
讯息很简单——
“古镜疑为上古法器‘三世缘镜’残片。具体功用未知,正在继续探查。”
柳如眉收回手,靠在窗边,轻轻喘了口气。
三世缘镜。
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据说能照见过去未来,能窥探因果轮回。
是连仙界都觊觎的至宝。
怎么会落在这么个破道观里?
而且还恰好被林清晏唤醒?
巧合?
还是……有人刻意安排?
柳如眉眼神渐冷。
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。
敢把她沈惊鸿当棋子。
就要有被反噬的觉悟。
“叩叩。”
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“如眉,吃饭了。”林清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温和如常。
柳如眉迅速散掉结界,整理了一下表情。
打开门时,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婉的笑容。
“来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跟着林清晏往厨房走。
脚步轻快,裙摆摇曳。
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冰冷的魔尊,只是错觉。
夜还长。
戏,还得继续演下去。
只是不知这戏台之上,究竟谁在演谁。
谁又是真的入了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