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青云观,是在一阵焦糊味中醒来的。
林清晏盯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,表情凝重得像在参悟什么绝世道法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早膳清淡些也好。”
柳如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,手里还拿着锅铲,鬓角被汗水打湿了几缕。
她看着锅里那摊东西,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——五百年来纵横魔道未尝败绩的血月魔尊,居然败给了一锅粥。
“火候没掌握好。”她故作镇定地放下锅铲,转身去拿抹布,“我再重新煮一锅。”
“别别别!”林清晏连忙拦住她,动作快得像在阻拦什么人间惨剧,“这就挺好,真的!”
他舀起一勺黑乎乎的粥,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。
咀嚼。
吞咽。
然后露出一个堪称英勇就义的笑容:“有股……焦香。”
阿福蹲在厨房门口,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。
它优雅地舔了舔爪子,喵了一声,翻译过来大概是“活该”。
柳如眉瞥了它一眼。
那眼神轻飘飘的,没什么杀气。
阿福却浑身毛都炸了起来,哧溜一声钻进了柴火堆里。
“我去镇上买点菜。”林清晏迅速解决了那碗“焦香粥”,起身收拾碗筷,“米缸也快见底了。”
他说话时刻意避开了柳如眉的视线,怕她看出自己是在给那锅粥找个体面的“葬礼”。
柳如眉却像是没察觉,只是轻轻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站在道观门口,看着林清晏背着竹篓下山的背影。
晨光将他青色的道袍染成温柔的浅金色,束发的布带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脚步轻快,嘴里还哼着那首永远跑调的小曲。
看起来毫无防备。
柳如眉倚着门框看了许久,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脸上的温婉笑容渐渐淡去。
她转身走回道观,脚步不疾不徐。
经过主殿时,脚步顿了顿。
那面古镜静静挂在墙上,镜面蒙着薄灰,看起来和寻常铜镜没什么两样。
可柳如眉能感觉到,镜面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。
像是在沉睡。
又像是在窥探。
“装得挺像。”她轻声自语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弹。
一缕细若游丝的血色魔气悄无声息地飘向古镜,在即将触碰到镜面的瞬间,又骤然消散。
只是试探。
古镜毫无反应。
柳如眉收回目光,走向后院。
她需要尽快恢复实力。
玄冥老魔的人既然已经摸到了青云镇,找到这山中小观只是时间问题。
到那时……
她脚步一顿,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树杈上挂着林清晏前几日晾晒的草药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还有他特意给她编的秋千——用麻绳和木板简单绑成,粗糙得很,坐上去还硌得慌。
可那傻子非要让她试试,说“别的姑娘家都有”。
柳如眉走到秋千旁,伸手轻轻推了推。
木板吱呀作响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
她沉默片刻,转身进了厢房。
房门合上的瞬间,一层极淡的血色结界悄然展开,将整个房间笼罩。
柳如眉盘膝坐在榻上,闭目凝神。
体内魔功缓缓运转,修复着那些深可见骨的旧伤。
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。
每运转一周天,都像有千万根钢针在经脉里穿刺。
冷汗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可她的神情却平静得可怕。
五百年的魔道生涯,早就教会了她一件事——疼痛不过是变强的代价。
不值一提。
窗外,阿福悄无声息地跳上窗台。
它隔着窗纸盯着屋内那道模糊的身影,碧绿的眼睛里满是警惕。
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爪子不安地在窗台上挠了挠,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。
但最终,它还是没有闯进去。
只是蜷在窗台上,尾巴不安地甩动着,像在为什么事烦心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
山间蝉鸣聒噪,吵得人心烦。
青云镇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。
林清晏背着竹篓走在青石板路上,不时有熟识的街坊打招呼。
“小道长来啦!今早刚摘的黄瓜,拿两根回去!”
“林兄弟,上回你开的安神方子真管用,我家婆娘能睡整觉了!”
“清晏啊,有空来书院坐坐,新到了批好茶。”
林清晏笑着——应下,竹篓里很快塞满了各色瓜果蔬菜。
还有王婶硬塞进来的半只熏鸡,说是给“柳娘子补身子”。
走到米铺时,掌柜正跟几个外乡人说话。
那几人穿着粗布衣裳,打扮得像寻常行商,可身材魁梧,太阳穴微微鼓起。
林清晏脚步顿了顿。
他常年在山间采药,对气息的感知比常人敏锐些。
这几人身上,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不是新鲜的,而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、洗不干净的那种。
“客官要多少?”米铺掌柜的声音传来。
“十石。”为首的黑脸汉子瓮声瓮气地说,目光却四下扫视,像是在找什么。
林清晏低下头,装作挑选米袋。
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十石?”掌柜的吓了一跳,“客官,小店库存没那么多……”
“有多少先给多少。”黑脸汉子不耐烦地打断,“剩下的,我们去别处买。”
他说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。
那刀柄缠着黑布,可林清晏还是瞥见了一角暗红色的纹路——像某种邪异的符文。
心跳莫名快了几拍。
他不动声色地付了米钱,背起竹篓往外走。
经过那几人身边时,隐约听见了一句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“……气息就在这一带……”
“……仔细搜……尊上要活的……”
林清晏脚步未停,面色如常地走出了米铺。
可握着竹篓带子的手,却微微收紧。
回到山道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林清晏却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。
他时不时回头看看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。
山风拂过树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偶尔有鸟雀惊飞,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。
走到半山腰时,林清晏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侧耳倾听。
风里除了蝉鸣鸟叫,似乎还有别的声音。
很轻。
像是衣袂摩擦枝叶的窸窣声。
又像是……极轻的脚步声。
林清晏深吸一口气,加快脚步往道观走去。
背上的竹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,里面的瓜果蔬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。
清晰到能掩盖某些别的声音。
比如,身后那几道逐渐逼近的、几乎轻不可闻的脚步声。
道观近在眼前。
飞檐的一角从树梢间探出来,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。
林清晏松了口气,伸手去推院门。
就在这时。
身后风声骤起。
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,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间。
速度之快,只在视网膜上留下几道残影。
林清晏瞳孔骤缩。
他本能地后退半步,背抵在院门上。
竹篓从肩上滑落,瓜果蔬菜滚了一地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还算镇定,“是何人?”
为首的黑脸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小道士,借问个路。”他说话时,眼睛却死死盯着林清晏身后的道观,“这山上,可有什么……特别的地方?”
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另外两人也缓缓抽出兵器——是两把弯刀,刀身泛着幽蓝的光,显然是淬过毒的。
林清晏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但他面上仍保持着平静:“这是青云观,寻常道观而已。几位若是想上香,明日请早。”
“上香?”黑脸汉子嗤笑一声,“我们是来找人的。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身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林清晏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杀意。
还有那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“找一个女人。”黑脸汉子压低声音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受了重伤,很漂亮的女人。小道士,你见过么?”
林清晏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柳如眉身上的伤。
想起她那夜浑身是血倒在道观门口的模样。
想起她说“有仇家,怕连累你”。
“没见过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“这山上平日就我一人。”
“是么?”黑脸汉子眯起眼睛。
他忽然抽了抽鼻子,像狗一样嗅了嗅空气。
然后,目光落在了院门缝隙处。
那里,有一角浅青色的裙摆。
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
又迅速缩了回去。
黑脸汉子的眼睛亮了。
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、兴奋到残忍的光。
“看来……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小道士不老实啊。”
话音未落。
刀光乍起。
幽蓝的弯刀撕裂空气,直劈林清晏面门!
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。
林清晏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他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劈过来的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蓝光在眼前放大。
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然后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清脆得像玉器碰撞。
那道足以劈开山石的刀光,停在林清晏眉心前三寸。
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,轻轻夹住了刀锋。
指尖莹润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和那幽蓝淬毒的弯刀形成诡异而震撼的对比。
柳如眉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。
她仍穿着那身浅青色的粗布衣裙,鬓发甚至有些凌乱,像是匆忙间出来的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
冷得像万载寒潭。
深不见底。
“找本座?”她轻声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“吃饭了没”。
黑脸汉子脸色骤变。
他想抽刀。
可那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,牢牢夹着刀锋,纹丝不动。
“血月魔尊……”他嘶声道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和兴奋,“果然是你!”
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,同时挥刀劈来!
刀光交错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这是合击之术,显然训练有素。
柳如眉却看都没看他们。
她只是轻轻一折。
“咔嚓。”
那柄淬毒的弯刀,像脆饼干一样断成两截。
断口整齐光滑。
黑脸汉子还没反应过来,柳如眉已经动了。
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。
甚至有些悠闲。
只是伸出食指,在三人眉心各点了一下。
轻飘飘的,像在点朱砂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