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只毛茸茸的爪子,慢吞吞扒开了青云观的窗纸。
林清晏睁开眼时,眼底挂着两团显而易见的乌青。
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,脑子里像有两只猫在打架——一只白色的叫“信任”,一只黑色的叫“怀疑”,它们互不相让地撕扯了一整夜。
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。
被子被仔细地掖好,残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——那是柳如眉惯用的皂角味道。
厨房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伴随着锅碗瓢盆温柔的碰撞声。
“醒了?”柳如眉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,眉眼弯弯如新月,“看你睡得沉,就没叫你。”
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粗布衣裙,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落在颊边,平添几分温婉。
任谁看了,都只会觉得这是位再寻常不过的乡村妇人。
林清晏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他盯着柳如眉的背影看了片刻——她正弯腰拧毛巾,腰身纤细,动作轻柔。
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血月下那个把玩心脏的身影重叠起来。
“做噩梦了?”柳如眉转过身,将温热的毛巾递过来,眼里带着关切。
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林清晏的手背。
温热的,柔软的,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度。
林清晏接过毛巾,盖在脸上。
蒸汽熏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嗯。”他在毛巾下含糊应了一声,“梦见些……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梦都是反的。”柳如眉轻笑,转身去整理床铺,“师父不是常说么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你定是昨日学道术太累了。”
她的语气自然极了。
自然到让林清晏几乎要以为,昨晚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可缘镜残魂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。
清晰得像刚在耳边说过。
“我去端早饭。”柳如眉叠好被子,脚步轻快地往外走,“今早熬了小米粥,还蒸了野菜包子——后山摘的荠菜,可鲜了。”
林清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掀开被子下床。
脚刚沾地,阿福就从床底钻了出来,绕着他的腿“喵呜”叫了一声。
碧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,尾巴竖得笔直。
“你也觉得不对劲,是不是?”林清晏弯腰摸了摸猫头。
阿福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,又抬头冲门口方向龇了龇牙。
喉咙里发出低沉的“呜呜”声。
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林清晏苦笑。
连猫都比自己敏锐么?
早饭吃得异常安静。
小米粥熬得浓稠适中,野菜包子皮薄馅多,咸菜也是柳如眉亲手腌的,清脆爽口。
可林清晏味同嚼蜡。
他几次抬头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柳如眉却像是浑然不觉,时不时给他夹菜,温声细语说着些家常话——王婶家的小孙子昨天会走路了,李大爷家的母鸡又下了双黄蛋,后山的野桃子快熟了……
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。
却让林清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如果这些都是伪装。
那她的演技未免太好。
好到让他觉得,怀疑这样的她,本身就是一种罪过。
“今天要画符么?”柳如眉忽然问。
她收拾着碗筷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林清晏手指顿了顿。
他抬眼看向她。
柳如眉正低头擦桌子,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工笔画。
“要画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前几日王婶说家里总有些不干净,让我画几张净宅符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王婶确实来求过符。
但林清晏原本打算过几日再画的。
“那我去研朱砂。”柳如眉眼睛亮了亮,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事,“我还没见过你正经画符呢。”
她说这话时,神情像极了期待看戏法的小孩。
天真又好奇。
林清晏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去里屋取画符用的黄纸和朱砂。
手在触碰到那盒朱砂时,微微颤抖。
道观主殿里,长案已经被柳如眉擦得干干净净。
她从院中井里打了清水,正挽着袖子细细研墨——其实画符该用特制的灵墨,但青云观穷,平日里只用得起普通朱砂。
阳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。
她研墨的姿势很标准,手腕悬空,力道均匀,一圈圈研磨开来,朱砂在水里渐渐化开,晕染成浓艳的红色。
林清晏站在殿门口,看了许久。
“站着做什么?”柳如眉抬起头,冲他嫣然一笑,“纸备好了,就等你了。”
她的指尖沾了点朱砂,在晨光里红得刺眼。
林清晏走过去,在长案前坐下。
黄纸铺开,镇纸压好,狼毫笔在清水里润过。
他提起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该画什么符?
净宅符?安神符?还是……
驱魔符?
这三个字在脑海里蹦出来时,林清晏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他偷偷抬眼看向柳如眉。
她正专注地看着他手中的笔,眼神清澈,毫无杂质。
仿佛真的只是个对道术好奇的普通女子。
“怎么不画?”柳如眉眨了眨眼,“是不是我在旁边看着,你紧张了?”
她说着,往后退了半步,抿唇轻笑:“那我站远些?”
“不用。”林清晏连忙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笔尖蘸满朱砂。
手腕悬停于黄纸之上。
笔走龙蛇。
第一笔落下时,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林清晏画的是最基础的驱邪符——这种符咒对凡人无害,只对阴邪之物有感应。
他故意画得慢了些,每一笔都拖得长长的,让符文的灵力波动更明显。
眼角余光紧紧盯着柳如眉。
她依然安静地站在一旁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姿态温顺。
甚至在他画到第三笔时,她还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一笔……是不是该往左偏半分?”柳如眉指了指符纸,语气带着不确定,“我记得《基础符箓大全》里好像是这样写的。”
林清晏的手腕猛地一顿。
笔尖在黄纸上洇开一团红渍。
这张符废了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柳如眉。
她正蹙着眉,努力回忆着什么,神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算术题。
“你……看过《基础符箓大全》?”林清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以前好像看过一点。”柳如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记不太清了,就是觉得这一笔有点怪——也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
她说着,又往符纸上瞥了一眼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哎呀,我这一打岔,害你把符画坏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帕子,很自然地凑过来,擦了擦林清晏指尖沾到的朱砂。
动作轻柔,指尖温热。
林清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,能看清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细小阴影。
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。
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。
这样真实的一个人。
怎么可能是幻象?
“没事,重画就是。”林清晏定了定神,重新铺开一张黄纸。
这次,他换了个符文。
驱魔符。
虽然只是低阶版本,但“驱魔”二字本身就带有强烈的针对性。
笔尖落下时,符纸上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。
这是灵力被引动的征兆。
林清晏屏住呼吸,笔走如飞。
符文一气呵成,最后一笔收尾时,整张符纸都微微震颤起来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成了。
他放下笔,状似随意地拿起符纸,对着光看了看。
实则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身侧。
柳如眉凑近了些,好奇地打量着符纸:“这个符文好复杂——是做什么用的?”
她的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好奇。
没有半点不适。
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林清晏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。
他转头看向柳如眉,扯出一个笑容:“驱邪用的,贴在门上,寻常鬼祟不敢靠近。”
“真厉害。”柳如眉眼睛亮晶晶的,伸手想碰符纸,又缩了回去,“我能摸摸么?”
“摸吧,没事。”林清晏将符纸递过去。
柳如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符纸边缘。
符纸上的金光微微闪烁,随即恢复平静。
她“哇”了一声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:“真的在发光诶!”
那模样,活像个第一次见到烟花的孩子。
林清晏看着她脸上纯粹的笑意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。
果然。
梦就是梦。
如眉怎么可能是魔尊?
若她真是魔道至尊,怎么可能碰驱魔符毫无反应?
怎么可能还兴致勃勃地研究符文?
缘镜展示的那些画面,定是自己心魔作祟,胡思乱想出来的。
这么一想,连日来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。
林清晏长长舒了口气,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。
“还画么?”柳如眉将符纸递还给他,笑眯眯地问,“我帮你研朱砂——这次保证不多嘴了。”
“画。”林清晏笑道,重新提笔,“再多画几张,给王婶送去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里,殿内气氛轻松愉快。
林清晏画符,柳如眉研墨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。
阳光暖融融的,透过殿门洒进来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
阿福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,蹲在蒲团上打盹。
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。
一切都安宁得像是寻常日子里最普通的一个上午。
画完第五张符时,林清晏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柳如眉递过一杯温水,“一口气画这么多,累坏了。”
林清晏接过水杯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温水顺着喉咙滑下,暖洋洋的,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侧头看向柳如眉,她正低头整理画好的符纸,侧脸在光里温柔得像幅画。
“如眉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柳如眉抬起头。
“没事。”林清晏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,有你在真好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却满是真心。
柳如眉怔了怔,随即眉眼弯成了月牙:“傻子。”
她轻声嗔怪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林清晏看着那抹红晕,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柳如眉的手。
她的手有些凉,掌心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但她说过,她是修仙者,会用剑很正常。
“我去把符晾干。”柳如眉抽回手,脸颊更红了,抱着符纸匆匆往殿外走。
脚步有些慌乱,像只受惊的小鹿。
林清晏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,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可他没有看见。
就在柳如眉转身踏出殿门的那一刻。
她脸上所有的羞涩和慌乱,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那双原本弯成月牙的眼睛,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眼底深处,有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叠符纸。
最上面那张,正是林清晏画的第一张驱魔符。
符纸上的金光还在微微闪烁,散发着令魔物厌恶的纯净气息。
柳如眉的指尖在符纸上轻轻拂过。
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。
可那金光却像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骤然熄灭。
整张符纸瞬间黯淡下去,变得与普通黄纸无异。
“驱魔符……”柳如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画得倒是标准。”
她抬眸,望向殿内。
林清晏正在收拾画符的工具,背影清瘦,动作慢条斯理。
晨光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。
看起来毫无防备。
“傻子。”柳如眉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气却与方才截然不同。
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复杂,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抱着符纸走到院中,将符纸一张张铺在石桌上晾晒。
动作依然轻柔仔细。
可若细看,便能发现她铺符纸时,指尖在每张符纸的某个特定位置,都轻轻点了一下。
那是符文灵力流转的枢纽。
被她一点,符文中蕴含的微弱灵力,便悄无声息地散了。
这些符纸从此就成了真正的装饰品——贴在门上能唬人,但实际效用约等于零。
做完这一切,柳如眉在石凳上坐下。
她托着腮,看着殿内忙碌的林清晏,眼神渐渐幽深。
昨晚子时三刻,主殿方向传来的那股奇异波动,她其实察觉到了。
虽然伤势未愈,神识受损,但魔尊的本能还在。
那波动古老、晦涩,带着时光沉淀的气息。
绝非寻常法器能发出。
当时她正处在深度调息中,无法分神探查。
等今日清晨再去感知时,那波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