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青云观温柔地包裹在寂静里。
林清晏躺在床上,呼吸均匀绵长,显然已经睡熟了。
柳如眉依偎在他身侧,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口,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的存在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阿福蜷在床尾,尾巴偶尔轻轻甩动一下,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半睁半闭。
一切都安宁得如同最普通的乡村夜晚。
直到子时三刻。
主殿角落里那面古镜,忽然泛起了微光。
起初只是镜面边缘的一圈淡淡银晕,像水中的涟漪般轻轻荡漾。
渐渐地,那光芒越来越亮,将整个镜面都染成了柔和的月白色。
镜面上原本模糊的铜色纹理,此刻竟清晰可见——那不是什么自然氧化形成的斑驳,而是极其古老繁复的符文,正随着光芒的明灭缓缓流动。
阿福猛地抬起头。
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主殿方向。
喉咙里发出低沉的“呜呜”声,却不敢真的叫出声。
仿佛那面镜子散发着某种让它本能畏惧的气息。
床上的林清晏忽然皱了皱眉。
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眉头无意识地蹙起,像是被什么不愉快的梦境困扰了。
柳如眉依然睡得很沉。
她今日教林清晏道术耗费了不少心神,此刻正是深度睡眠的状态。
但若是细看,便能发现她搭在林清晏胸口的手指,指尖微微动了动。
那是属于魔尊的本能警觉。
古镜的光芒忽然暴涨。
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镜面射出,穿透殿门,穿过庭院,直直照进了卧房的窗户。
光柱温柔地笼罩在林清晏身上。
阿福惊得跳下床,弓起背对着光柱龇牙。
但那光柱对它毫无反应。
林清晏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。
他的意识忽然变得轻飘飘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温柔地拽了出来。
眼前一片模糊的银白。
耳畔响起遥远的水流声,像是从亘古时光深处流淌而来的溪流。
“终于……醒了……”
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,在他意识深处响起。
林清晏想睁开眼睛,却发现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两座山。
“莫急……莫慌……”
那声音继续说着,断断续续,像是信号不好的传讯符。
“吾乃……三世缘镜……残魂……”
林清晏在混沌中努力思考。
缘镜?
就是主殿里那面破镜子?
师父好像提过这名字,但从未细说。
“汝之妻……非凡人……”
那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些,带着某种沉痛的意味。
林清晏心头一紧。
如眉?
“她乃……魔道至尊……血月魔尊……沈惊鸿……”
这话如同惊雷,在林清晏混沌的意识中炸开。
魔道至尊?
血月魔尊?
沈惊鸿?
开什么玩笑!
如眉明明只是……只是个失忆的修仙者啊!
“不信……也罢……”
那声音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,叹息了一声。
“且看……未来片段……”
眼前的银白光芒忽然剧烈波动起来。
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,荡开一圈圈扭曲的涟漪。
涟漪中心,渐渐浮现出清晰的画面。
那是一片荒凉的山谷。
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,一轮血月高悬,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炼狱。
山谷中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华美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血色长袍。
袍摆上用金线绣着九百九十九只浴火凤凰,每一只都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从袍子上飞出来择人而噬。
长发如瀑,用一顶血色玉冠高高束起。
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……
林清晏的呼吸几乎停止了。
那是柳如眉的眼睛。
虽然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,虽然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和疯狂。
但那眉眼,那轮廓,分明就是他的如眉!
“不可能……”林清晏在意识中嘶吼,“这不可能!”
画面中的“柳如眉”缓缓抬起手。
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指甲却是诡异的暗红色。
指尖轻轻一弹。
一缕黑气从指尖射出,在半空中迅速膨胀,化作一只巨大的骷髅头。
骷髅头张开嘴,发出无声的咆哮。
山谷另一侧,一群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惊恐地后退。
他们手中法器光芒大放,结成一个个防御法阵。
但在那只骷髅头面前,那些法阵脆弱得如同纸糊。
骷髅头冲入人群。
所过之处,血肉横飞。
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。
鲜血染红了大地,汇聚成小溪,流向山谷低洼处。
“柳如眉”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面具下的眼睛毫无波澜,仿佛只是在看一群蝼蚁的挣扎。
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清冷悦耳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蝼蚁……也敢阻本座……”
她的声音透过画面传来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林清晏浑身发冷。
他看着画面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,看着她指尖滴落的鲜血,看着她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这不是他的如眉。
他的如眉温柔善良,会为他做饭,会为他缝补道袍,会在他受伤时急得掉眼泪。
他的如眉连杀只鸡都不敢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?
“再看……”
缘镜残魂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画面一转。
这次是在一座宏伟的宫殿里。
宫殿通体漆黑,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骷髅头,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。
大殿尽头是一座高高的白骨王座。
“柳如眉”斜倚在王座上,已经摘下了面具。
那张脸绝美得惊心动魄,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。
她手里把玩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滴落,在王座下汇成一滩。
殿下跪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。
他们匍匐在地,额头紧贴地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尊上……玄冥老魔已伏诛……”
一个黑袍老者颤抖着汇报。
“柳如眉”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手指微微用力。
那颗心脏在她掌心爆开,血雾弥漫。
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只是随手将残渣扔到地上。
“拖出去……喂狗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在吩咐今晚吃什么。
“是!”
黑衣人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下。
大殿里只剩下“柳如眉”一个人。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一片血色的天空,一轮永恒的血月高悬。
她的眼神空洞而寂寥。
忽然,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声音太轻,林清晏没听清。
但他看见她的唇形,似乎在说……
“清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