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桥感觉到他动作的停滞,也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膝盖上那道目光的沉重。她没去看自己的伤腿,只是安静地看着楚西。
她看到这个总是不动神色、不苟言笑的弟弟,此刻脸上褪去了所有血色。他紧抿着唇,下颌线绷得死紧,浓密的睫毛低垂着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他眼底汹涌的情绪,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压抑,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她。
祝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楚西似乎终于从那股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力气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。他不再犹豫,温热干燥的掌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坚定,轻轻覆在了祝桥膝盖侧面相对完好的肌肤上,避开了那道最狰狞的疤痕。
“会有点酸胀,忍一下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楚西的指腹精准地压住膝盖外侧,力道由轻到重,缓慢而持续地向下按压、揉动,指腹下的力量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感,仿佛在疏通淤塞的河道。接着,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关节微曲,沿着一条筋络,由上至下,力道均匀地推按下来,推到膝盖附近时,他指下的力道变得更加轻柔,如同羽毛拂过,小心地绕开了那片伤痕累累的区域。
祝桥靠在床头,看着眼前这个低垂着头,将所有目光都倾注在她伤腿上,额角甚至渗出细密汗珠的人。
一些关于按摩手法的记忆就浮了上来……
住院那两周,当她疼得意识模糊或昏昏欲睡时,似乎总有一道目光这样专注地、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。有时在床边,有时在门口。她以为是疼痛带来的幻觉,或是护士查房。但那个人总是捧着一本书在看,叫……叫什么《浮针医学纲要》。
那个关于《浮针医学纲要》的记忆,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大,久久不散。膝盖的酸胀感交织着心底那片朦胧的异样,让她一时有些失神。
一个朦胧的、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念头,像清晨的薄雾,悄无声息地飘进了祝桥疼痛混沌的脑海:
就为了照顾一个姐姐?一个邻居?一个……朋友?
这份好,似乎已经超出了寻常关心的边界。
那会是为什么呢?为什么楚西要对她这么好?
祝桥偏头看向楚西,眼神复杂,有瞬间的茫然无措又迅速收敛。
楚西看着她低头神游,最终还是没忍住,板起脸开始“训话”:“按时吃药是治疗的根本。医生开的药,再难受也得喝,是为了修复你的神经……”
“楚西,”祝桥忽然出声叫他的名字,抽回手,就像羽毛拂过,激起一阵细密的涟漪,“你是来给我做学术报告的吗?”然后祝桥伸出手,阻止了楚西按摩的动作。
“不用了,我已经好多了。”
楚西的手还僵在原处,悬在半空,像只被主人突然推开、不知所措的大狗,眼神里带着点受伤的茫然。
祝桥心头一软,终究是不忍,主动递出台阶:“知道了,昨天回来太晚忘记吃药了,不是故意不吃药的,我还是很在意自己身体的。”
楚西这才收回手,规矩地放好,目光却紧紧看着她:“以后我来提醒你,一天三次,我不会忘,阿桥。”语气平静,目光里却闪烁着一些决然。
祝桥抬眼迎上楚西的视线,看着楚西眼里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呼之欲出。
忽然,祝桥唇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,轻声道:“倒是头一次听你叫我‘阿桥’……没大没小的,对姐姐一点尊重都没有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楚西垂眼又霍然抬眼,他笑了一下,低沉醇厚的嗓音清晰地穿透静谧的空气,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某种斩断后路的决绝,一字一句砸在祝桥心上:
“是你自己说的——”
“我们没差几岁。”
“祝桥。”
他叫了她的全名。
不是“祝桥姐”,不是“阿桥”。
是完完整整的——“祝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