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
他是被食物的香气——确切说，是太宰治用买回来的肉饼的味道——勾醒的。

他揉着眼睛坐起来，头发翘得更加无法无天，看着太宰治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看书的纤细身影，清晨那点窘迫记忆回笼，让他有点讪讪的。

太宰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，没回头，用他那平和的京都腔悠悠开口：“醒了？洗漱一下，可以吃了。”

中原中也磨磨蹭蹭地爬起来，再次刷牙洗脸，坐到矮桌前时，热好的食物已经摆好了。他咬了一口味道正好的肉饼，含混地问：“你早上……练完了？”

“嗯。”太宰治小口喝着自己杯子里加了蜂蜜的热水，“你睡着的时候，我多练了一套组合技。”

中原中也噎了一下，咕咚灌下一大口水才顺下去，嘟囔道：“……那么认真干嘛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太宰治放下杯子，鸢色的眸子转向他，里面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，“倒是你，中也。你让我想起在遇见亚历山大先生之前，某个信誓旦旦说要‘特训体术打败所有人’，结果坚持了没三天，晨练就变成换个地方补觉，最后还得我亲自背回来的家伙。”

中原中也咀嚼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看向太宰治，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，只是陈述事实，甚至那点笑意都很淡。

但这话听在中也耳朵里，却奇异地没有激起任何被揭短的恼怒或羞愧。

因为太宰治接着，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补充了一句：“至少今天，你能自己走回来了。看来那一个月的特训，也不全是白费力气，体力底子还是在的。”

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，甚至算不上鼓励，更接近客观评价。

但中原中也心里那根因为输给亚历山大、因为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而一直紧绷着的弦，“啪”地一声，就这么松开了。

是啊，他努力过了，疯狂特训过一个月，比谁都拼命。现在累了，想偷懒了，又怎么样呢？治不也说他“体力底子还在”吗？

他最初认识治时也想过要超越他，但是因为太累放弃了，之后也再也没想起过这一茬。

然后他遇见亚历山大先生，大失败，所以想要超过亚历山大先生，他也是真的努力了很久，可是亚历山大先生离开后，他失去了竞争的目标，身边又只剩下治了。

而中原中也，其实在他们相熟之后，从来没把治当作过需要他追赶超过的目标。

那是当作什么呢……

或许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搭档就该是这样，完全升不起和对方竞争的心思，只会觉得对方的优秀是自己……增加的筹码。

他们是一体的，所以不必两个人都体术强大，智谋过人。

就是这样。

那股非要跟自己较劲、非要证明什么的执拗劲儿，忽然就泄了个干净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直气壮，和一点点……得寸进尺的心思。

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面包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蓝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太宰治，理直气壮地宣布：“哦。那以后晨练我就去呗。反正也就是换个地方睡。”

他顿了顿，下巴微扬，补充上关键条款，“但是，我睡着了，你就得负责把我背回来。就像以前一样。”

太宰治正端着水杯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，抬眼看他：“……中也，我记得你今早自己走回来的。”

“那是意外！没睡醒！”中原中也耍赖，“反正说好了，你背我。不然我就不去了，你自己一个人晨练多没意思。”

太宰治看着他那一脸“我就这么定了你能拿我怎样”的嚣张表情，沉默了两秒。

他想起以前背这家伙回来的手感，沉甸甸的，睡得毫无防备，脑袋会耷拉在他颈窝边。

麻烦，确实是麻烦。

“……随你便。”

最终，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喝他的蜂蜜水，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，“只要你别重到我背不动。”

“放心，肯定重不到哪儿去！”计划通的中原中也心满意足，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晨练——和回笼觉——了。

于是，接下来的日子，常暗岛那片固定的晨练废墟里，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幕：

橘发少年起初还能跟着比划两下，很快便寻个背风又相对舒服的角落，靠着断墙或残柱，心安理得地进入梦乡。

而黑发的少年则仿佛视而不见，继续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训练，只是偶尔，目光会掠过那个熟睡的身影。

待到晨光渐亮，训练结束，太宰治会走到中原中也身边，有时用脚尖轻轻碰碰他的小腿，有时只是安静地站一会儿。

如果叫不醒，或者中也故意装睡，他便真的会弯下腰，熟练地将人背起来，脚步平稳地往回走。

背上的人有时会得逞地偷笑，有时会真的睡得更沉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。

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固定节目。

中原中也达成了他“混晨练”和“有人背”的双重目标，而太宰治……其实也只是“随他便”而已。

只是他从未真正拒绝过，一次也没有。

这些点点滴滴，日复一日地累积着。

直到某个普通的清晨，太宰治在生物钟的呼唤下醒来，身侧是中也均匀的呼吸声。

他轻手轻脚下床，走进兼做厨房的小隔间，从柜子里准确无误地拿出两个餐盘、两副餐具，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，整个过程流畅自然，没有丝毫关于“为何是两份”的迟疑。

直到某次遭遇战中，他未经任何思考，身体便自动向侧后方滑步，不仅避开了正面的攻击，恰好也为身后酝酿着重力冲击的中也，让出了最完美的发力角度和视野。

直到在鼹鼠酒馆最嘈杂的傍晚，他站在离吧台几步远的地方，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混杂在点单声、碰杯声和吹牛声中的、属于中原中也的、正在向酒保要求“多加一份腌菜”的清亮嗓音。

这些瞬间发生得如此自然，如同呼吸。太宰治也往往是过后才微微恍然，原来某些东西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，刻进了比骨骼更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