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中静寂,月光黯然失色,程忱垂眼将谱子从头到尾扫一遍,视线停在最后一个音符处。
他突然记起,刚刚谱子是倒着放的,很多次江荆雪看书,好几次书也都是倒着拿。
程忱下意识抬眸看向江荆雪,目光意外,却眼神交汇那刻移开了目光。
江荆雪合上琴盖,看着他轻声道:“想问什么?”
程忱将谱子倒着放回原位,模样认真问:“先生喜欢这样看?”
江荆雪眉头轻蹙,看向他的表情有些古怪,良久淡声道:“不喜欢。”
正常人不会专门倒着看纸上的内容,除非心思不在纸上。
更不会有谁把一首好好的曲子反着弹给人听,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。
程忱扫了眼江荆雪的模样,眼睫轻动两下,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同。
这样的他,像极了不开窍的葫芦,或者说不是不开窍,而是撬不开。
他怎么不懂对方的意思,只是刻意回避。
江荆雪显然察觉了他的态度,嘴角突然扯出一抹笑,很浅很淡,消散迅速。
程忱抬了下眼皮,莫名觉得晃眼,心突然抽了一下。
江荆雪低头捏着手指道:“那些人都跟你说了什么?”
他指的人自然包括程忱到老宅之后,见到的所有人。
程忱不动声色站到江荆雪身后,手搭在扶手上,抬头望向二楼顶部,眼中倒映出灿烂的流光溢彩,语气却毫无波澜。
“听人说先生活不长了,需要结一门亲事,不过你今天有事不方便回来。”
江荆雪抬眉道: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人太多,记不清。”
许久,江荆雪转了下手上的玉戒:“我以为你会记得很清楚。”
程忱未搭话,目光落在那露在外面的半截消瘦的脖颈处,手掌不由自主贴了上去。
皮肤冰冷,摸上去骨头硌手。
他垂着头随意道。
“所以先生还能活到什么时候?”
楼宇空旷,无人回应,程忱用指腹在明显的骨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,等到江荆雪反手将他的手拉住。
江荆雪问他:“不问我什么时候娶妻,你哪天离开?”
程忱垂眸道:“这是先生自由。”
江荆雪要娶妻结婚,另寻情人,都跟他无关,也不在他该关心的范围内。
这是程忱的身份自觉。
沉默良久。
“今天我去见了一个人。”江荆雪扯了下他的手指。
程忱眼睛微眯,当然清楚江荆雪去见了谁。他手指微蜷,出声道:“听说你跟他两情相悦。”
江荆雪闻言,偏头看向身后的人,望着那张模糊的面容。
“他们说什么你信什么。”
程忱没有反驳:“我信先生的。”
江荆雪将人拉到身前,让他坐在自己手边,开口道:“他算我母亲领养的孩子。”
“以前养在戚家,养母死后寄养在江家,跟我关系不错,叫我叔叔,后来疏远了。”
他没有讲疏远缘故,只是解释了两人的关系。
程忱听明白他的意思,无声看向旁边的人那张侧脸,目光微微闪烁。
“今天是我父亲忌日。”
“六年前,他知道我喜欢男人,选了门婚事给我,逼我去提亲。”
江荆雪看了眼程忱:“你刚提的人也去了。”
程忱问:“他去做什么?”
江荆雪回答:“劝我娶亲,我奶奶的意思。”
当时戚倞棠刚好回了趟江家见江荆雪,江家听说两人关系不清不楚,便让戚倞棠在路上去劝。
戚倞棠意外没拒绝,上了车。
诡异的是,几乎很少有人知道,几天前他跟江荆雪表过白。
这幕场景实在熟悉,今天江家也有让程忱去劝说江荆雪的意思。
程忱沉默,他不清楚这样能起到什么效果。
江荆雪告诉他了。
“那天车被撞进了河里,只有我清醒着,其他人都昏迷。”
“我砸破玻璃先把戚倞棠带出去,回去拉其他人。”
说到这里,江荆雪的目光缓缓下移,轻描淡写道:“十分钟后车发生了爆炸。”
程忱呼吸莫名一滞,目光落在江荆雪的脸颊,那些疤痕是玻璃震碎后的残片划伤的,深不见底,完全破坏掉脸部和谐。
“我看到一条引线。”江荆雪面无表情道,“在司机身上。”
在没有救援的情况下,再健壮的成人要想在水里独自救出所有人很难,只能一个一个救。
一般人都会先救关系亲近的人,但如果江荆雪这么做,他现在已经尸骨无存。
巧合的是,当时江禄商被死死卡在了位置,只能从司机那边的门进去。
程忱听他这么说,很快清楚那场车祸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想置人于死地,又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。
“先生见他是为了调查真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