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将至,早晨气温非常低,御苑外的寒兰堆了雪。
程忱八点下楼,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点,他坐下拿起帕子擦手,问:“先生什么时候走的?”
他旁边的男子轻声说:“先生今天不出门,刚才去了后园喂鸟。”
说话的声音有些陌生,程忱抬头看着眼前年轻的新面孔:“怎么称呼?”
他进组拍戏一共回来了两次,不怎么在御苑多待,这次回来才发现大部分人都不认识,小崔也不在了。
“程先生好,我叫朱七,负责厨房的事务。”朱七跟程忱年龄相仿,模样有些拘谨。
“来这里多久了?”程忱看了眼朱七,搅着碗里的板栗乌鸡汤。
朱七说:“不算很久,九月份从老宅调过来的,老夫人安排我过来给先生调理身体。”
朱七的父亲是老宅厨子,他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厨艺,后来又专门研究了营养学,对这方面很精通。
他笑了笑,补充道:“那只鸟的伙食也由我负责。”
程忱目光微顿,出声问:“他喜欢鸟?”
自从他把那只鸟接回来之后,江荆雪隔三岔五会给他发照片视频,有啄虫子的,扑腾翅膀的,睡觉的。
“嗯。”朱七点头,“之前那只鸟养在笼子里,病恹恹的,先生让人从鹿城移栽了一棵老树给它搭巢,后来一直是放养。”
很少有人养鸟会选择放养,有些鸟看似很亲近主人,出了笼子飞一圈就飞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。
程忱低头道:“不怕飞了?”
朱七以为他是怕鸟丢了,解释道:“它身上安装过感应环,不会走丢。”
朱七看着程忱沉默的表情,突然想起当初江荆雪说的话。
“先生说关在笼子里它难受,这座山很大,飞哪去是它的自由,只要不出事不需要管太多。”
程忱看着碗里清亮的油,神色多了一丝意外:“他是这样想的。”
当初程忱从师父那里把这只鸟带回来是给江荆雪解闷,可他似乎并不需要一只鸟陪着,也不在意一只鸟到底会不会飞走。
江荆雪身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矛盾感,对大部分事情都看得很淡,很少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意的是什么。
地上的雪很厚,小路的雪被清理掉了,程忱戴着围巾手套往后园走,寒兰静静开着,冷冽的空气中萦绕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雪地上出现深浅不一的印记,很明显是鸟踩的,程忱朝着印记延伸的方向望去。
那只鸟在江荆雪的手心跳来跳去,无意间盯住了程忱,黄豆大的红眼珠转了两下,扇动翅膀朝程忱冲了过来,轻巧地落在他肩头,啄了一下羽绒服上的毛。
程忱偏头同鸟对视,鸟盯着他没动,两秒后试探性地张了张嘴。
“笨鸟。”
程忱之前教的不是这句,他教的是——
生日快乐。
当时这鸟只学会了一个字,见到江荆雪后一个字也没了,只会跳来跳去啄身上的毛。
这话不知道从谁嘴里学的,程忱没有理它,朝江荆雪的方向看去。
轮椅上的灰色背影纹丝未动,几缕斜阳穿云而过洒在水面闪着金光,天地一片白。
某一瞬,程忱看见江荆雪扣开了身上的束缚带,从轮椅上跌进了雪地里。
这个场景在他的脑海里并不陌生,程忱垂下眼皮,看着莫名攥紧的手心,呼吸骤然慢了一瞬。
很少有人知道,为什么有些人好端端坐着都会摔得满身是伤。
可能是在轮椅坐久了无聊,厌烦了。
“笨鸟。”
鸟盯他几秒,扑腾一下飞走了。
程忱掀了掀眼皮,望着坐在雪里的人,心中生出几分荒唐又不可名状的情绪。
胸膛口荡开了一阵酸涩,酸得发麻,就像被电了。
寒风吹过,雪地里多了一串长长的脚印,不过这次不是小鸟的。
“地上冷。”
程忱走到江荆雪身边蹲下,用手抖落他身上的雪花,把脖子上的围巾重新给他围好。
“你来了。”江荆雪转头看向他,突然轻轻笑了一下,伸手从他帽子上取下一根白色羽毛,放在程忱手心。
“它送你的。”
程忱接过羽毛,仰头看向不远处的那棵凤凰木,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化开了。
他将羽毛装进衣兜,低头握住那双没有戴手套的手,冰得刺骨,手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丝。
程忱摘下手套,将两只冰手放在掌心搓了搓,又把自己的手套给他戴上。
厚重的雪花落在程忱头顶,他鼻尖冻得发红,黑色瞳仁里情绪很淡。
“回去喝药。”
“好。”
江荆雪看着他,视线落在他的头顶,轻轻摘掉他头上的雪。
江荆雪见他单膝跪在雪里,没有把他放回轮椅上的打算,挑眉问:“想背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