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。
只记得雪落在肩上,化成水,渗进大衣里,凉飕飕的。
车门开着,她坐进去,关门。引擎响起来,车灯把前面的雪照得发白。一路沉默。没人说话。她看着窗外,他开着车。到家的时候雪停了,她下车,他离开。演完一场默剧一般。
七天后,兰潇尔打来电话的时候,钱多多正对着窗外发呆。
那头的嗓音又急又脆:“你在哪?我要见你。”
她们约在一家商场顶层的咖啡馆。
兰潇尔来的时候,钱多多正站在窗边看底下的人流。她还没转身,后背就被一团温热撞上。
兰潇尔从后面抱住她,抱得很紧,像怕她跑掉。松开,又拉起她的手,翻来覆去地搓,搓完手背搓手心,搓完手心又攥住不放。“你瘦了,”她说,“瘦了好多。”
钱多多任她搓,任她攥,任她拉。
兰潇尔拉着她坐下,拉着她点单,拉着她说话,好像不拉着她,她就会像上次那样,从宴会厅里消失,从晚宴上消失,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。又消失好几年。
“你真的要选跟柳恬一边吗?”兰潇尔问。手还攥着,没有松。
钱多多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。“我没得选。”
兰潇尔沉默了几秒。攥得更紧了。“那就按你想的做。我帮你。”
钱多多看着她。“你不介意我不是真正的沈叶霜吗?”
兰潇尔愣了一下。笑了,“我又不是你爸。我认得是你这个人。”
钱多多看着兰潇尔,看着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
“帮我留意下房子吧。”她说,“最重要的就是安保一定要到位。”
兰潇尔没有多问。“好。”
……
钱多多拿着资料上了顶楼。
走廊很安静,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
柳恬办公室的门关着,隔音一向好——好到站在门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动静。可今天,她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笑。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礼节性的笑,是真实的、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、柔媚却不谄媚的笑。
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,那笑声只泄出一二分,断断续续的,像水渗过墙缝。
她站了一秒。抬手敲门。
笑声停了,门开了,一个女人走出来。
苏珞雪?!
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西装裙,看见钱多多,她微微一愣,很快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,点点头,侧身从她身边走过。
钱多多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想起那晚赵明澜站在雪地里,一字一字逼着柳恬后退。金山一株病梅。莫非柳恬真的信了?
她推门进去。柳恬站在大屏幕前,手里夹着烟。
屏幕上是健康城的规划图,蓝绿色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冷。见她进来,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又按了一下桌上的触控按钮。头顶的通风口轻轻响了一声,空气里的烟味很快散了。
“想好了?”他问。
钱多多把资料放在桌上,没有坐。“我是来跟你谈健康城的事。”
柳恬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叠资料上,又滑回来。“你想参与这个项目?”
“我是来跟你聊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怎么利用这个项目,一箭三雕。”
柳恬靠在椅背上,嘴角弯了一下。带着一点兴趣。“哪三只雕?”
钱多多看着他。“你继承人的位置。沈叶璃。还有你母亲。”
柳恬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把筹码摆在桌面上的坦然。
“这三个都是我的问题,与你无关。你这是在讨好我吗?”
钱多多没有躲。她迎着他的目光:“不。是为了日后必要的时候提醒你——这些人或物,是我帮你搞定的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上的健康城规划图切换到了下一页,蓝绿色的光变成橙红色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钱多多没有坐。她站在那里,等着。
柳恬也不催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说说看。”他说,“第一只雕。”
健康城这个项目,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地产。
它是泰科未来十年的战略支点,是你在董事会站稳脚跟的试金石,也是沈筠瓷对你最后一次考验。你心里清楚,这块蛋糕做成了,你就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;做砸了,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会把你撕成碎片。
“继续……”
……
过了几日,钱多多约兰潇尔在健康城工地旁的临时会议室见面。
兰潇尔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,手里拎着两个纸袋,一个装着咖啡,一个装着可颂。
“怕你饿死。”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放,拉开椅子坐下,“说吧,什么事?”
钱多多没有碰咖啡。她把一份文件推到兰潇尔面前。“健康城的数字生命中心,我需要你帮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