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柳恬松开她的手腕。那力道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松开的,像是在放什么东西走,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来。
“我要见见你那位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来,“算是男友的男友。”
他盯着那扇车窗,等着。
雪还在下。她希望那扇门打开,希望那个人走出来,希望他说一句什么,什么都好。
可那扇门关着。
两个保镖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钱多多的手臂。她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柳恬朝那辆车走过去。皮鞋踩在薄雪上,咯吱,咯吱。
他在车门边站定,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。没拉开。锁得死死的。随后嘴角一弯。手往后一伸,一根高尔夫球杆递到他掌心里。不知道是谁递的,茂叔站在三步之外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柳恬握住球杆,在手里掂了掂,举起,银色的杆身在雪光里划出一道弧线,对准那扇车窗。
“柳恬!”钱多多的声音劈了。
她往前挣,两个保镖把她拉回来,她的手臂被箍得发麻,可她没有喊疼,只是看着那根球杆,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弧线。
那扇车门开了。
先是一条缝,然后是半扇,然后是整个人。
赵明澜从车里出来,站直,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墨镜。大晚上的,他却戴着一副墨镜。黑色的镜片挡住那双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。
柳恬手里的球杆停在半空。他看着那副墨镜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“人才啊。这么装?还带个墨镜。”
“有眼疾,见不得脏东西。”
柳恬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可钱多多看见了。她看见他握着球杆的手指微微收紧,看见他眼底那点火正在往上窜,看见他嘴角那根绷紧的线。她以为他会砸下去。他没有。他只是看着那副墨镜,看着那张被镜片遮住半边的脸,看着那个站在雪里、却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“脏东西?”他把球杆往身后一扔,不知是谁接住了。“你倒是说说,这儿谁脏?”
赵明澜没回应。隔着那副墨镜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钱多多站在两个保镖中间,手臂被箍得发麻。对于他刚才的举动她也觉得疑惑。
“你真爱她?”
柳恬站在雪里,“实话实说,还不到爱。只是喜欢。”
“这么坦诚?”
“故作深情,太累。”
赵明澜沉默了一瞬。“那放手。”
柳恬笑了。“走完肾,我才知道放不放。”
“柳恬,你是金山上一株病梅。”
柳恬的嘴角微微一动。像是听过太多这样的话,早就波澜不惊了。可赵明澜没有停。
“金者,天下之至重。金山压在你命里,是福,也是劫。你根浅,枝弱,本不堪此重。可你命里有一线生机。病梅要活,需雪水滋养。源源不断,日夜不息。得此一脉,你不仅能活,金山也是你的,天下也是你的。你这些年拼了命地争,争的不是钱,是那脉雪水。”
柳恬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不信。那两个字写在他脸上,写在他纹丝不动的站姿里,写在他嘴角那根绷紧的线上。
赵明澜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入赘柳家那年,有人替他批过命。说他此生最大的福分,是娶了你母亲。最大的劫,也是娶了你母亲。他信了,所以这些年,他再怎么折腾,都不敢动你母亲分毫。”
柳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赵明澜没有停。
“你母亲沈筠瓷,七杀坐命,将星得位。七杀者,破军之锋,万里横行。她这一生,刀光剑影里走过来,杀伐决断,从未输过。你以为你父亲是怕她?他是怕命。”
柳恬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被戳穿的恼怒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冷的东西。像是被人从温暖的火炉边拽出来,扔进冰天雪地里。
赵明澜的声音更轻了。
“你父亲在你母亲身边如此痛苦,为何不离?因为他懂——亏妻者百财不入。妻就是财。那些陪他吃过苦、熬过最难日子的人,那些在他最穷最落魄的时候跟了他的人或物,他一个都不敢丢。不是不舍,是不敢。因为他知道,丢了那些人,他的财运也就散了。”
柳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可懂,正桃花是财,烂桃花为劫?”
他顿了顿。
“钱多多她把所有的桃花都献祭了,只求荣华富贵。她的命格里,没有情,只有财。你和她,一个缺雪水,一个没桃花,强扭在一起,你得不到她的情,她拿不到你的财。两败俱伤。何必呢?”
柳恬往后退了一步。身体微微晃了晃。
茂叔站在三步之外,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。他跟着柳家三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话没听过。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吃惊了。他看着赵明澜那副墨镜,看着那张什么都看不见的脸,忽觉得后背有点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