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这一句，钱多多猛的用力挣脱向后跑。

钱多多跑起来的那一瞬间，她听见身后那声“哎——”。

跟着就是高跟鞋砸在地面上的急促敲击，哒哒哒，像某种小型动物在水泥地上狂奔。

她没回头。风灌进领口，凉飕飕的，吹得她后颈那点蓝光忽明忽灭。两条腿是软的，两年没怎么跑过，肌肉像是忘了这个功能。

穿过站台，绕过那排候车椅，撞开一个正在看手机的男人——他手里的屏幕飞出去，在空中翻了两圈，砸在地上，碎了。

身后那个声音还在。“钱总！”

她听出那声音底下的东西。像猎人看见猎物从笼子里跑出来时的兴奋。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
那次她拿针抵着护士的脖子，在走廊上威胁她，逼她背着自己走。那护士后来升职了，去了疗养院，薪资翻了不止一倍。现在她又跑出来了。那护士怎么能不追？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第二次机会。

“钱总！茂叔说了，车马上就到，您别为难——”

钱多多没理她。她的手撑在墙上，喘着粗气，喉咙里像灌了沙子。她拐出一条巷子，巷子尽头有光，是马路，是车流，那些悬浮出租车拖着淡蓝色的尾迹从头顶掠过。她朝那道光跑。

身后那声音忽然变了调。

“站住！有人跑——”那护士在喊。不是对她喊，是对巷子外面喊。是叫人。

钱多多的脚软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她踉跄着扶住墙，手掌蹭掉一层皮，火辣辣地疼。

身后那声音更近了。她听见那护士在打电话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被风撕碎：“茂叔，她跑了，往东边……”

钱多多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，差点撞上一辆空中巴士。那车从她头顶压下来，气流把她的头发掀起来，露出后颈那块闪着蓝光的芯片。司机按了一下喇叭，很短促的一声，像在骂人。

她站在马路中间，喘着气。心跳太快了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她稍作休息，继续跑了起来，刚拐过街角，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。

那人没动，她被弹回来，踉跄着后退半步，差点摔倒。

一只手伸出来，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。她抬起头，准备说对不起。

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，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
路灯从那人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。那张脸——瘦削，线条利落，眼窝深。那双眼睛，在路灯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。不是反射，是那种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、像融化了的琥珀一样的颜色。

赵明澜？！

十年了。他居然还是那个样子，一点都没变。

十年前他站在她面前，也是这双眼睛，也是这张脸，也是这种——站在人群里却像不属于人群的气质。冷，淡，隔着什么。

她的眼眶忽然热了。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岸边的石头。

“赵明澜——”她的声音涩得像砂纸。

那个男人看着她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，没有波动，没有惊喜，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东西。他只是看着她，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你认错了吧。我不姓赵。”说着就要走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堵着什么，“你不认识我了？”

那男人松开她的手臂。动作很轻，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拉开一段礼貌的、陌生的距离。

“抱歉。”他说，“你认错人了。”说完转过身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步子不快不慢，和那些下班回家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
钱多多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路灯下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从她脚边划过去，然后越来越远。她想起十年前他站在她面前，金瞳亮得像两颗星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她冲上去一把攥过男人的胳膊，声音很哑，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
那男人没有动。

“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出现，又莫名其妙地消失？”她攥得更紧了，指节发白，“你总得给我个解释！”

路灯从他们头顶照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他比她高很多，她仰着头，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，和那一小片被光镀亮的发梢。

“放手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
“解释！”

“你可知我是谁？”

钱多多愣了一下。“你是财神。”

男人微微一怔。随即笑了。那笑容从嘴角开始，慢慢蔓延到眼底，最后化成一声短促的笑。

“财神？哈哈哈哈，我还元始天尊呢，难怪你脖子后面有芯片。看来真是有病。”

钱多多愣在那。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袖，可那力道已经松了。不是放开，是没力气了。

“你——”她张了张嘴。

那男人轻轻抽回衣袖。“去医院看看吧。早治疗，早康复。”

他转过身，朝夜色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