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站在路边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。

风从地下通道口灌上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地铁隧道里那种干燥，混着橡胶和金属的气味。她站了几秒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。空空如也。没有手机，没有钱包，什么都没有。

她穿过地下通道。通道里灯光惨白，瓷砖墙上贴着几张电子海报，一个男人在推销“月球南极水培蔬菜套装”，旁边一个女人在说“养老机器人第九代，现在订购送三年远程医疗”。

出口的台阶上面是公交站台。

巨大的触摸屏立在站台中央，足有两米高，弧形的，像一扇微微张开的翅膀。屏幕上是实时公交信息，悬浮出租车预约窗口，还有整座城市的3D地图，在光里缓缓旋转。她走过去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“附近房屋位置查询。”

屏幕闪了一下，跳出几个选项。她点进去，输入自己的名字。那张脸在屏幕上出现了一秒，是两年前的照片，头发比现在长，眼睛比现在亮。系统跳出一行字：“该用户暂无房产信息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手指悬在那里，没有再动。

“需要帮助吗？”

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，背着双肩包，戴着耳机，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又看了一眼她。

“我想问一下，空中巴士怎么坐？”钱多多的声音有点涩。

年轻人摘下耳机。

“手机预约，然后去马路对面那个统一站台等就好了。”他指了指对面，那里有一排银白色的站台，顶棚像翅膀一样展开，几个人正站在那里等车。

“可我没带钱。”

年轻人看了她一眼，没多问。“你有没有绑定瞳孔指纹？”

钱多多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“现在出行都绑定的。手机不在身边也可以。直接刷瞳孔或者指纹，系统会连到你账户后面的电子货币。”

“没有网络也行？”

“不像以前了。”年轻人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点“你是从哪个时代穿越过来的”那种意味，“绑定了的，是直接连接你账户后面的电子货币。放心吧，后台监管很严，账号有异样是扣不了款的。”

钱多多看着他，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这么高科技了吗？”

年轻人没有接话。他大概以为她是个久不出户的人，那种关在家里太久、一出门连世界都不认识的人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给她让出屏幕前的空间。

钱多多转过身，对着屏幕。她抬起手，准备去点屏幕。
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，年轻人看见了。

她的后颈，衣领上方，有一小片皮肤在微微发蓝。

那光很淡，像萤火虫的尾迹，一闪一闪的嵌在皮肤下面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2042年，凡是重罪犯罪后出狱的犯人，脖子后方都有监管芯片。蓝色闪烁，意味着这个人正处于监管期。不是监狱，是自由的笼子。

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变了。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，想退回去，又怕被人看出来。他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
钱多多转过头的时候，他已经转身走了，步子很快，混进站台上等车的人群里。

天彻底黑了。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比两年前更密，更亮，更刺眼。她站在那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个插着芯片的后颈，和一具空荡荡的身体。

她站在站台边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，脑子里琢磨着，找警察不行。警察会联系柳恬，然后她会被送回去。沈叶霆。她可以打给沈叶霆。可现在哪还有公共电话？

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
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，头发挽得很高，穿着浅灰色的风衣，拎着一只黑色的小包，看起来面善。她走过去，步子尽量放得自然。

“不好意思，能不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？”

那个女人转过头。

钱多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那张脸——她见过。在医院，在那条走廊上，在她拿针抵着别人脖子的那个下午。

是那个护士！

头发挽起来，换了一身便装，可那张脸她记得。那双眼睛她也记得。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，从头到脚，从她苍白的脸看到她空着的手，从她空着的手看到她后颈衣领下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蓝光。

“钱总？”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，轻得像试探。

钱多多的身体僵了一瞬。她看见那护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，从意外到确认，从确认到某种她说不清的、复杂的、像是终于抓到什么的光。

她转过身，背过她。加快脚步。

身后的高跟鞋也响了。

不是走，是追。
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，攥住她的手臂。力道不重，却很紧。

“钱总，是你吗？”

“你放开我。”钱多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认错了。”

那护士却牢牢抓着不放，甚至把攥得更紧了。

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，在屏幕上划了几下。钱多多听见那细微的按键声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
“喂，茂叔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