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医院大门那道减速带的时候，车身轻轻震了一下。

钱多多靠在后座，指尖贴着车窗玻璃。

那道铁艺围栏在视野里慢慢后退，一格一格，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她心跳比车轮快很多。快到她能听见那声音——咚、咚、咚从胸腔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敲门。

两年。七百三十天。她终于坐在这辆车里，看着那道门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
车子提速，汇入车流。

悬浮出租车从头顶掠过，无声无息，底部的离子推进器在昏暗的光线里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尾迹，像流星倒着飞。

站台的广告牌也全换了。不再是平面的灯箱，是整块的透明显示玻璃。走近后光线从玻璃内部渗出来，画面浮在半空中，没有边框，没有实体。广告里的人冲她笑，冲她招手，像站在路边等她走过去。

“月球广寒基地，第三期现房发售，首付三十万，即刻入住。”那女人穿着宇航服，怀里抱着一只猫，猫也在笑。

旁边的牌子在滚动另一条。

“多功能养老机器人，第九代仿生皮肤，聊天、散步、下棋。家务，医疗监测……你走了，它会哭。”

还有一个男人站在火星红色的荒原上，身后是透明的穹顶，穹顶里面是棕榈树和游泳池。“我在火星等你，不设返程。你敢不敢来。”

钱多多贴着车窗，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滑过去。

远处，伽德大厦的logo已经亮了。巨大冷白色的字，嵌在那栋黑色的玻璃建筑顶端，在暮色里像一块发光的墓碑。她看了它一眼，把目光收回来。

车里很安静。柳玥坐在她旁边，一直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看她贴着车窗，看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留下浅浅的印痕，看她的眼睛在那些广告牌的亮光里明灭。

“你体内有着足以能让眼前一切飞速发展几百年的东西。我哥又怎么会放你走。”

钱多多的手指僵在玻璃上。

车窗上映出她的脸。那层薄薄的倒影里，她的瞳孔急剧变化，像一扇门，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一道缝。

柳玥看见了。

钱多多没回头，她只是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，慢慢攥成拳头，搁在膝盖上。

“你再如何装疯卖傻。说什么神仙不神仙的，也掩盖不住你体内有未来文明的事实。”

车里安静极了。只有悬浮出租车从头顶掠过的气流声，和那些被隔绝在玻璃外面的、无声的广告。

钱多多看着窗外。那些透明的广告牌还在闪，那个抱着猫的宇航员还在笑，那个站在火星上的男人还在招手。可她已经看不见它们了。她只看见车窗上自己的倒影，和倒影旁边柳玥的眼睛。

“大嫂。”柳玥的声音忽然放得更轻，轻得像怕惊着什么，“妥协吧。”
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跟我哥合作。”

柳玥顿了顿。

“你也会在人类历史上留名的。”

安静。很长的安静。

久到车子拐过一个弯，久到那些广告牌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照回来。

钱多多转过头，看着柳玥。车窗外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，明暗交替，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深忽浅。

“从他知道我脑子里有异样的那刻起，他选择的是禁锢。不是合作。”

柳玥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可夫妻本就一体——”

“我不愿意。”钱多多打断她。那四个字落下来，很轻，却像石头砸进水里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
柳玥没有说话。

“我永远不会为了所谓的爱，就放弃我本该得到的荣耀、名声、地位。”

“掌握最尖端的生命科技，未来文明——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。主导权，必须在我自己手里。否则——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却深得让人心里发毛，“我宁可毁了它。”

柳玥侧头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叹了口气，“其实换个角度想。哥也是保护你。”
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否则，即便不被国家带走，境外势力盘踞周遭，你也会很危险。”

“保护？”她重复着这两个字，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，“柳玥，你知道什么叫保护吗？”

柳玥没有说话。

“保护是让你选。不是替你做主。保护是告诉你真相，不是把你关起来。保护是给你武器，不是把你的手捆住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哥做的那些事——”她看着柳玥，一字一字，“哪一件，是保护？”

柳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过了半晌——

“停车！”

柳玥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刀，精准地切进车厢里那片温吞的安静。

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，轮胎在路面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
车子猛地顿住，钱多多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，又被安全带拽回来。

“开门。让她下去。”

前排的两个保镖同时转过头。

车厢里光线昏暗，看不清表情，可那个眼神，钱多多见过。沈筠瓷。一模一样、不容置疑、天生就该坐在主位上的眼神。

“二小姐？”司机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
柳玥没有看他。她只是看着窗外，看着那些在暮色里亮起来的城市灯火。“我跟我哥说，一切我承担。”

车门锁“咔”的一声弹开。

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城市夜晚的气味——汽油，灰尘，远处烧烤摊的烟。那些味道她两年没闻过了。

钱多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她看着柳玥，看着这张她以为看透了的脸，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透。

柳玥终于转过头，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怜悯，是一个人站在高处，看着底下的人为了同一块骨头争了几十年，终于看腻了。

“大嫂，如果没有我哥的保护，你当真能走远，那你走吧。”

钱多多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，松开了又攥紧。

“我哥给你的不止是资源人脉。”

她的声音忽然变硬了。不是沈筠瓷那种硬——沈筠瓷的硬是刀，她的硬是冰。冷，脆，一碰就碎，可碎之前能把你冻伤。

“还有爱！”
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我哥给你的每一分资源，每一个机会，每一次帮你扫清障碍——你以为那是什么？是投资吗？”
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却比刚才那些都锋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