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叶霆推门进来的时候,钱多多正盘腿坐在沙发上。
茶几上码着一摞书。整整齐齐的,像用尺子量过,书脊对齐,边角对齐,连每本书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。
那些书她看了很多遍,翻得起了毛边,可此刻它们正安静地躺在那。
她低着头,看着那摞书。
目光没有落在书脊上,没有落在封面上,没有落在任何一本具体的书上。她只是看着那摞东西,像是在看一个人。
沈叶霆在门口站了一秒。
“她下午才能回来。”他走进来,在对面坐下,“她没事。你别担心。”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担心?
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差点变成一声冷嗤。
她担心她?她担心一个被扇了一耳光就蹲在地上发抖的人?她担心一个被带走了就乖乖跟着走、连反抗都没有的人?
她应该先担心自己。
这么弱的助手,谁知道她回来之后还是不是她的人。没有第一时间冲回来,没有想办法递消息,没有任何反击的迹象,那几小时的空档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她内心在摇摆。
钱多多看着那摞书,把那几个字压在舌根底下,没有让它出来。
不行。
沈叶霆还在看着。
她不能让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。不能让他看见那里没有心疼,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。她若是表现得冷酷无情,眼里只有目标,没有别人,他心里刚升起的那点保护欲,就散了。
她还需要他。
她慢慢地、极慢地抬起眼。那双眼睛在抬起来的瞬间,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那种将落未落的,刚刚好能让人心疼的水雾。
“她真的没事?”她的声音涩得像砂纸。
沈叶霆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声音放轻,“只是拍照。并没有真的把她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,你也知道,柳恬最擅长的就是玩诛心。照片一旦流出去,即便没有真的,别人眼里也是真的了。”
钱多多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的水雾又厚了一层。
她垂下眼睫。那几滴差点落下来的泪,被收了回去。
“你帮我去看看她。”她说,声音更轻了,“跟她说,不着急,让她好好休息几天再回来。”
沈叶霆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”
“跟她说,”钱多多抬起眼,看着他,“柳恬就是要离间我身边的所有人。如果她不愿意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会强迫她。”
那句话说得很轻。
可那轻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。
沈叶霆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“好。那这几天,我会跟柳恬上报,说你连日用深潜者探测意识,极度疲累。药和治疗,都暂停。你也好好歇歇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沈叶霆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。
门开,又关上。
钱多多坐在那里,看着那摞书。
书还是那摞书。她刚才看着它们的时候,确实是在看一个人,但不是喻可舒。是看自己。
看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,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心疼了。不是硬着心肠,是真的疼不起来了。
她伸手,轻轻推了一下,把最上面那本书的边角对齐。
计划暂停几天。没关系。可歇几天也不能闲着。
她想起裴俊砂。那个跟她一起被关在这儿的男人。普洛制药的老板,白手起家,跟伽德有过节,被关在伽德最深处,一个明明没瞎却装瞎的人。很久之前遇到过他一次,就再也没怎么看见。趁着休息,出去转悠转悠,看看能不能再碰上。
……
伽德的园子重新修过了。
柳恬上了新设备,听说是最新的人工智能监控系统,不需要那些笨重的摄像头,东西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
钱多多走得很慢。
路边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她经过的时候,目光从那些叶子上扫过。有一片叶子颜色不太对,比周围的深一点,边缘的锯齿比正常的钝一点。她没停,只是走过去。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。
又走几步,一棵桂花树,树干上缠着仿真藤蔓,其中一根的纹理和别的略有不同。她也没停。
整个园子,就是一只安静的眼睛。
她去了上次偶遇裴俊砂的地方。那个小亭子,在园子最偏的角落,周围种着密密的竹子,风一吹沙沙响。亭子很小,只够放一张石桌两张石凳。她上次来的时候,他坐在这里,闭着眼,像是在晒太阳。
今天亭子是空的,石桌上落了几片竹叶,没人坐过的痕迹。凳子上有一层薄灰,很久没人来过了。
她站在亭子口,看着那两张空凳子,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竹子沙沙响。那声音很密,密得像有人在远处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没有喻可舒陪着,身边安静得不习惯。她一个人走在石子路上,脚步声被青苔吸走,发不出一点声响。
周围的人都在看她。
不远处的草坪上,两个园丁在修剪灌木。手里的剪刀动着,眼睛却往这边瞟。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对面过来,看见她,脚步慢下来,低着头,假装在看手里的记录板。轮椅上的病人好奇地转过头,被护士轻轻按回去。更远的地方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廊檐下,手里拿着咖啡,没有喝。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没有人敢上前。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跟着。可也没有人敢当做看不见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——她走在阳光里,可所有的影子都朝向她。
“大嫂!”
一道声音从背后炸开。脆生生的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明亮,砸进这潭死水里。
钱多多的脚步一顿。
她慢慢转过身。
动作很慢,慢得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柳玥站在几步之外。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在肩上,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她瘦了,下巴尖尖的,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