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看着她，嘴唇微微张开。她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，没想到她会出现在伽德，没想到她会用那两个字叫她。

大嫂。

上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？很久了。久到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了。

柳玥往前走了一步，歪着头看她。“不认识我了？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，轻快得像是来春游的。

钱多多摇头。不是不认识，是不敢认。她想起初次见她。她坐在那张大圆桌上，吃饱了就站起来，礼貌地说“我上楼做功课了”。想起她叫她“钱姐姐”，想起她走的时候，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，把所有大人的算计都关在里面。

前两年，老爷子被儿子斗败了。输得一干二净，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那些外面的私生子，柳恬也一个一个清算，干净利落，像拔掉花园里的杂草。可老头儿在国外过得还不错，有房子住，有人伺候，偶尔还能在华人聚会上露个脸。那是柳玥的功劳。她陪着他，守着他，让他不至于太难看。

也因为这个，她得罪了沈筠瓷。柳玥选了父亲，母亲就把她放逐了。这么多年，一直没让她回来。

世事多变。

钱多多的嘴角动了动。不是笑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站在荒了很久的院子里，忽然听见有人敲门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她问，声音有点涩。

柳玥笑了，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
“回来看看你。”

钱多多看着她，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柳玥走过来，挽住她的手臂。那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她们昨天还在一起逛街。

“走，”她说，“陪我去吃点东西。国外的中餐难吃死了。”

钱多多被她拉着往前走。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很多年前，她曾经以为柳玥会成为泰科的继承人。不是柳恬，是柳玥。那孩子身上有一种东西，是她哥没有的。可现在柳玥站在这里，喊她大嫂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而她哥坐在那个位置上，把该清的人都清了。

钱多多低下头，看着脚下那条石子路，看着那些被踩得光滑的石头，看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
柳玥歪着头想了想。“昨天。”

“待多久？”

“不知道。看我哥什么时候赶我走。”她笑道。
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，沙沙响。那些藏在叶子里的眼睛还在看着，那些假装忙碌的人还在假装。可她忽然觉得，这座园子，没有那么空了。

“这医院里的饭没什么特别好吃的。你恐怕要失望了。”

柳玥歪着头看她。“谁说在医院吃？我带你出去吃。”

钱多多的脚步停住了。

她看着柳玥，看着那张瘦削的、被风吹乱头发的脸，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。手指动了动，然后猛地攥住柳玥的胳膊。力道很大，大到柳玥轻轻“嘶”了一声，可她没有松开。

“你哥，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，“不会让我离开这里半步的。”

柳玥看着她。看着她攥紧的手指，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忽然亮起来的光——那种光，她见过。小时候，她养过一只鸟，关在笼子里，每天喂食喂水，鸟不叫也不跳，只是缩在角落里。有一天她忘了关笼门，鸟发现那道缝隙的时候，眼睛里的光就是这样，不是希望，是一种比希望更重的东西。是怕。怕那道门关上。

“我去跟他说。”柳玥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
钱多多攥着她胳膊的手指又紧了一分。她看着柳玥，想说什么。

柳玥没有躲。她迎着她的目光，慢慢开口。

“大嫂，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她的声音很稳，稳得不像一个刚回来的人，“但我刚回来，还没站稳。我只能是，简简单单地带你出去吃顿饭。你知道的，就算只是吃饭，哥会派多少人，你心里有数的。”

钱多多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她眼里的那道光，正在一点一点退下去。不是灭，是退。像潮水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退回到很远的地方。她松开手。

柳玥摸了摸手腕上留下的几道浅浅的红印。

“说的也是。”钱多多低下头，嘴角弯了一下，“不过能出去吃点不一样的东西，也不错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果不其然。

一走出花园，十个人已经列队好了。一字排开，清一色的深色西装，耳麦，手背在身后，站得笔直。
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，把那些影子拉成一道被人为砌起来的墙。

柳玥松开钱多多的手臂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回头看她。

“你已经跟你哥说了？”钱多多的声音很平。

“对啊。”柳玥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，又有一点理所当然，“来见你，都得先见过他。”

那些男人往两边让了让，让出一条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的路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有多余的动作，只有耳麦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电流声。

走了几步，柳玥忽然开口。“听说伽德的灭癌新药已经上市了。”

钱多多的脚步没有停。“嗯。”

“瞧瞧这汉字的精妙。以前叫抗癌，撑死也就是抵抗。现在叫灭癌了。能完全治愈了。”

钱多多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觉得是汉字的精妙？”

“难道不是？”

钱多多收回目光，看着前面的路。那十个人走在她前面，两列，五五分开，把这条小路封得严严实实。

“灭癌这个叫法，三年前就有了。只是那时候还在实验室里，出不来。”

柳玥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三年前？”

“嗯。”钱多多的步子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，“mRNA技术平台迭代到第三代，脂质纳米颗粒的递送效率从第一代的百分之一点几，做到了百分之六十七。定向修饰的脂质体表面，加了CD47抗体，能骗过巨噬细胞，把药物送进去。”

柳玥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“但是光送进去没用。癌细胞会进化，会逃逸，会在你把它逼到墙角的时候长出新的突变。所以灭癌的关键，不是杀，是锁。”

“锁？”

“铁蛋白自组装笼。把TLR9激动剂包在铁蛋白笼子里，靶向到肿瘤微环境，激活的是先天免疫。不是T细胞，是巨噬细胞。T细胞会疲惫，会衰竭，会认不出变异的癌细胞。巨噬细胞不会。它能吃，能记，能把癌细胞的特征传给下一批巨噬细胞。吃一批，记一批，传一批。三代之后，癌细胞就再也变不出新花样了。”

柳玥的脚步慢下来。

“这个思路，最早是纪念斯隆-凯特琳癌症中心的一个华人研究员提出来的。三年前发表在Cell上，第三作者叫裴俊砂。”

柳玥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钱多多停住脚步，转过头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她脸上，把那双眼睛照得透亮。

“不过那人，现在也被你哥关在这了。”

柳玥看着她，看着这张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脸，刚才那些话，mRNA，脂质纳米颗粒，铁蛋白自组装笼，TLR9激动剂，巨噬细胞免疫记忆。这些词，她哥都不一定能说得这么顺。而这个女人，被关在这里，没有手机，没有电脑，没有通讯工具，可她什么都知道。

“你……你被关在这里，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
钱多多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嘴角一勾。

“脑子又没被关住。”

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柳玥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背影。阳光落在那道背影上，把那道影子一直拉到自己脚边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母亲说过一句话——“那个位置，不是谁都能坐的。”

她快走几步，跟上去。这一次，她没有挽她的手臂。只是走在她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