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见过哪个投资人，把自己投进去之后还搭上一辈子的？”
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

“你见过哪个投资人，被投的对象关起来之后，还每个月亲自去查她的治疗记录、她的脑波数据、她今天吃了几口饭、昨晚睡了几个小时？”

柳玥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可那轻里，有东西在往下坠。

“你见过哪个投资人，为了一个项目，把自己亲妈都顶回去的？”

钱多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柳玥看着她，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疲惫。不是身体那种疲惫，是看透了某个人之后、终于懒得再装的那种疲惫。

“大嫂，我讨厌你那套叙事。”

那句话说得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件她忍了很久的事。

“你永远在说‘我’。我想要的，我应得的，我不会放弃的。你嘴里从来没有‘我们’。没有我哥，没有那些帮你的人，没有那些被你利用完就扔掉的人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钱多多脸上，像两枚钉子。

“你刚才说，你永远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放弃荣耀、名声、地位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我哥为了你，放弃过什么？”

钱多多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她伸出手，握住门把手。那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给她最后一个机会。

“伽德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。我承认你很强。但是我哥给你的，你从来没接过。”

门被拉开了。

冷风涌进来，把车厢里那点残留的暖意吹得干干净净。

钱多多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她的脚还悬在半空，没有落地。

柳玥没有看她。只是看着窗外，看着那些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的城市灯火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，没有犹豫，没有挽留，只有一种干净利落、终于把话说完了的疲惫。

“你回去怎么交代？”钱多多的声音有点涩。

柳玥没有回头。

“我说你抢了方向盘，自己跑的。”

钱多多看着她的侧脸，看着那张被窗外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。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车门还开着。风还在灌。她没有下车。柳玥也没有催。

“你为什么，让我走？”

柳玥转过头，看着她，“因为我讨厌你。你永远只想着自己。我哥给你的，你从来不接。”

她深深吸了口气。

“但是，我也讨厌这个世界，让女人只能通过‘不接’来证明自己不是附庸。”

钱多多看着她，看着这张她以为看透了的脸。她忽然发现，这个女孩比她想的深得多。深到她看不见底。

柳玥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窗外。

“走啊！”

钱多多的脚，终于落在了地上。

她站在车门外面，冷风裹着城市夜晚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柳玥在看她。

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车子发动，缓缓驶入车流。钱多多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，尾灯在暮色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，微微蜷着，像是还握着什么。

……

柳玥推开门的时候，柳恬正靠在沙发上。茶几上摆着一杯茶，已经凉了，他没喝，只是看着窗外。伽德大厦的logo在远处亮着，冷白色的，像一只永远不闭的眼睛。

他听见门响，没有回头。

“你大嫂人呢？”

柳玥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“我放她走了。”

柳恬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。而后他继续敲，一下，一下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“哥，万一，她真的不回来了呢？”

柳恬靠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。那只手又开始敲了。一下，一下，和刚才一样稳。

“那就赌赌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除了伽德，没人能帮她打开她脑子里的东西。”

“哥。”她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。

“嗯。”

“若真是因为这个她才主动回来，那更说明了她眼里只有自己，没有你。”

柳恬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，看着那些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。看了很久。

“可我这儿有她想要的资源啊。”

她想说你为什么不找个眼里有你的人。想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怜吗。想说你明明值得更好的。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
柳玥靠在他肩上，窗外的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。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。不是关于钱多多会不会回来，不是关于那些资源、那些交易、那些她看不懂的博弈。是一个很小的问题。小到像一根针，掉在地上，没人会捡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爱她什么？”

柳恬的手指停住了。不是那种被人戳穿之后的停，是那种——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停。他想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广告牌又换了一轮，久到那个抱着猫的宇航员又笑了一遍。
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“其实我不懂爱。”

柳玥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如果非要对一个人好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，“我的方式就是允许她利用我。心甘情愿被她利用。这是爱吗？”

柳玥没有回答。她只是靠在他肩上，“我可怜的哥啊。”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她想要主导脑子里的东西，你为什么不愿意？”

“因为那个东西会告诉她，她才是被人利用的工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