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也不急。只站在那,看着她,等着。
那七个男人也在看。
那目光像无数只手,扒在她身上。
很久。
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震得耳膜发疼。
她抬起手。
解开第一颗扣子。
……
那床被单很薄。披在身上,什么都遮不住。
柳恬走上前。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——
“啪”!
一记耳光。
响亮,清脆,像什么东西炸开。
喻可舒的脸猛地偏向一边,倒在地。火辣辣的疼从脸颊炸开,蔓延到整个半张脸。
她没喊,没叫,只是愣坐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等她慢慢转回头,那半张脸已经红了,红得用烙铁烫过一样。
柳恬看着那张脸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那笑容很短,却深得让人心里发凉。
他往后一退。“拍。”
那七个男人中走出来一个,举起手机。
咔嚓。
咔嚓。
咔嚓。
闪光灯一下一下亮着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等那光终于停下,柳恬蹲下来拇指食指钳过她的下巴,“等会儿有人来接你。回去以后该做什么,该说什么,清楚了?”
不等喻可舒回应,他就起身离开了。
晚上……
门推开的时候,钱多多正坐在窗边。
她没有回头。这个时间,能进来的只有一个人。
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。
不是沈叶霆。不是喻可舒。是更沉、更稳、每一步都踩实了的脚步。
她转过头。
柳恬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笑。
像猎人终于走到猎物面前,不急动手,先欣赏一会儿的那种笑。
“你——”
钱多多刚开口,就看见了。
他手里拿着几张照片。
他走过来,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。
第一张。喻可舒站在那间屋子里,披着一床薄薄的被单。那被单什么都遮不住。
第二张。喻可舒的脸,半边红肿着,红得刺眼。
第三张。喻可舒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可那双攥紧的手,在照片里格外清楚。
钱多多的呼吸停了,瞳孔皱缩。
她看着那些照片,看着喻可舒那张被打过的脸,看着那床什么都遮不住的被单。她没有说话。
柳恬也没有说话。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
柳恬在她身边坐下。
那距离很近。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冷冽的气息。
他伸出手,拿起第一张照片,放在她眼前。
“喻可舒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介绍一件新买的家具。
“你的人。”
他放下第一张,拿起第二张。
“她帮你。很累。”
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我找人帮她放松放松。”
钱多多看着那张照片。喻可舒的脸红肿着,可那双眼睛闭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她开口,声音涩得砂纸一样,“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
柳恬侧过头看着她。
那双眼里不是得意,不是残忍,而是冷冷地在说:你终于问出口了。
“做了什么?”他重复了一遍,慢悠悠的咀嚼这几个字。
“其实也没做什么。就是拍了些照片。”他把那几张照片收起来,叠好,放进口袋。
“她很好。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。不过,下次就不只是拍照了。”他凑近钱多多的耳边,声音放柔。
门关上。柳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次熄灭,像烟头被碾进烟灰缸的最后一下。
钱多多坐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指节泛白。从柳恬掏出照片到现在,她一直攥着。松开的时候,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掐痕,发白,还没泛红。
疼吗?不知道。
喻可舒的脸在脑子里转。
红肿闭着眼的。那床薄得透光的被单。那双攥紧发着抖的手。
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很快。像一根针扎进去,还没来得及疼,针就拔出去了。
她想起喻可舒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样子。头发剪短了,脸色苍白,眼神里有种决绝的东西。她说:“从现在起,我就是您的人。”
她想起那些深夜。喻可舒守在床边,听她做梦时喊出的名字,偷偷擦眼泪。她以为她不知道。她都知道。
那些画面涌上来的时候,心口又动了一下。
还是那样。很轻。很快。像一只蚊子落了一下,飞走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那道铁艺围栏横亘在远处,把世界切成两半。
她的眉头皱起来。
不是心疼那种皱。是另一种。
太弱了!
那三个字从意识深处浮起来,冰凉,光滑,像一块在水底埋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被翻了出来。
她看着那块石头,没有躲。
喻可舒太弱了。
被带走,被拍照,被扇一耳光,就只会蹲在那里发抖。
她不是应该更强硬一点吗?
她不是应该在被带走的那一刻就开始反击吗?
她不是应该——
钱多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她想起柳恬那张脸。想起他掏出照片时那个笑,那种“你看,你的人就这样”的笑。
他用一根注射器,七个男人,一耳光,几张照片,就证明了一件事——她的人,不过如此。
钱多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一种更冷的东西。像是胃里翻上来的酸,又像是齿间咬碎的石子。
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疼。
真的只有一瞬间。
比眨眼还短。
现在剩下的,是一种堵在胸口的、说不清的重量。不是疼,是一种更干净的东西——像失望,像落空,像低头看见自己一直攥着的手里,什么都没有。
她以为喻可舒不一样。
她以为——
她眼里的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凝结。
不是对柳恬的冷。是对自己的。
她居然指望一个能被一耳光打倒的人,帮她走出这道门。
她居然把自己的计划,押在这样的人身上。
她……
她站起来。
动作很轻。没有声音。
走到窗边,看着那道横亘在远处的铁艺围栏。
她皱起眉。
喻可舒很好。
可那不够。
她要的,从来不是“很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