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疗室的光永远是冷的。
这种冷不是温度上的,是光谱上的,过于均匀,过于明亮,照在人脸上像是要把每一丝阴影都剥干净。
钱多多躺进那个熟悉的大球下,像极了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。
沈叶霆站在台阶下,手里拿着记录板。
屏幕上,那些波形开始跳动。
红的,蓝的,绿的,交织成网。科研人员盯着那些线条,盯着那些数字。
然后屏幕闪了一下。波形消失,画面呈现。
雾气。
很浓的雾气,浓得能用手捧起来。雾里有东西在动,看不清,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,像山,像树,又像某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画面慢慢清晰。
是一片山谷。四面皆山,高得看不见顶。山壁上长满藤蔓,那些藤蔓粗如蟒蛇,纠缠着,攀附着,把整面山壁裹成一片墨绿。山谷底部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透出幽暗的光。
镜头往前移动。不是镜头,是眼睛,梦里的眼睛。
裂缝越来越近。那光也越来越亮。等走到裂缝跟前,才看清那是一道石门。青灰色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就是那种幽暗的来源。
门上刻着什么。
镜头试图对焦,可那些刻痕太老了,老得几乎看不清。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线条,像某种动物,又像某种图案。
一只手伸出来,按在门上。
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。
画面在这里定格了一秒。
然后雾气又涌上来,把一切吞没。
屏幕恢复正常。
波形还在跳动。红的,蓝的,绿的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可整个治疗室里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“那是哪儿?”沈叶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那些科研人员面面相觑,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不敢相信,又不能不信。
“记录了吗?”有人问。
“记、记录了。”技术员的声音在发抖,“画面是实时记录的。”
沈叶霆看着屏幕,看着那些还在跳动的波形。
他想起刚才那只手。
那只手腕上系着红绳的手。
他见过那条红绳。在钱多多手腕上。从她被关进来那天起,就一直戴着。
第二天,同样的画面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更清晰。
那道石门上的刻痕,隐约能看出是两只动物——一只像鹿,却长着独角;一只像虎,却生着双翼。它们面对面站着,像是在对峙,又像是在守护什么。
门缝里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。
那只手又伸出来,按在门上。这一次能看清,那根红绳上穿着一颗小小的珠子,墨绿色的,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她在推门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她进不去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门是关着的。”
沈叶霆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盯着那只手,盯着那颗珠子,盯着那道永远推不开的门。
第三天。
门开了。
不是全部打开,只是开了一条缝。那条缝窄得只能伸进去一根手指,可那光从那道缝里涌出来,亮得刺眼。
那只手缩了回去。
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很模糊。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……cha……”
一个音节。让整个治疗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cha?哪个字?”
“她说的是茶吗?”
沈叶霆眉心一紧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钱多多那天问他的那个名字。
羲茶。
第四天。
画面变了。
不是那道石门了。是一个洞穴。很深很深的洞穴,看不到尽头。洞壁上画满了壁画,那些画极其古老,古老得像是在人类还没学会写字之前就存在的。
壁画上有人在跳舞。那些人穿着兽皮,头上戴着角,围成一个圈。圈中间躺着一个女人,女人的身上画满了红色的纹路。
镜头靠近那个女人。
那张脸——
沈叶霆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是钱多多的脸。
可又不完全是。那张脸更年轻,更干净,像是从未被岁月触碰过的。她闭着眼,躺在那里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。
围着她跳舞的那些人,脸上画着狰狞的面具,可面具后面的眼睛,全是悲伤。
画面再次消失。
第五天。
科研组开了整整一天的会。
“这些画面太真实了。”
“不可能是她编的。她没那么强的想象力。”
“西汉初期的风格。那些壁画,那些纹路,我在考古报告里见过类似的。”
“还有那两只动物,《山海经》里有记载。《南山经》里说,有兽焉,其状如鹿而一角,名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