伽德病院。
钱多多这一个月来,俨然一个完美的病人,配合治疗,按时吃药,从不惹事。喻可舒每天记录她的行为数据,那些数据漂亮得就像教科书上的范例。监控室里的人渐渐放松了警惕,换班的间隙从十七秒变成了二十秒,巡逻的路线也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偏移。
她什么都记着。
可她还缺一样东西。
缺一个人。
一个能帮她打开那扇门的人。
沈叶霆推门进来的时候,钱多多正坐在窗前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她穿着病号服,头发比一个月前又长了一点,散散地披在肩上。
她听见门响,没有回头。
沈叶霆在她对面坐下,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这一个月来,她太正常了。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终于开口。
钱多多慢慢转过头。
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一瞬间,沈叶霆愣了一下。
那双眼里的冷硬消减了大半,像冰层融化在一滩水里。
“我最近,总梦见我小时候的事。”
沈叶霆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钱多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只是静静地盯着他,盯到沈叶霆开始不自在。
“小时候的事。梦见你被欺负,我替你出头。”
沈叶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钱多多看着那个细微的动作,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。
这就对了。
她收回目光,落在窗外那片永远走不出去的草坪上。阳光照在上面,绿得刺眼。
“梦见一个男生把你堵在厕所门口,把你的书包扔进水池里。你回家躲着哭,不敢告诉任何人。”
沈叶霆没有说话。
“梦见夏令营,”钱多多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那个高年级男生,让你去打水,你不动,他就把你的枕头扔出去。第二天你的牙刷不见了,第三天你的被子湿了。你躲在后面的山坡上,不肯回宿舍。我去找你的时候,你脸上的伤还没消肿。”
沈叶霆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那些画面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以为她忘了。他以为那些年早就过去了。可现在她坐在那里,用那种平静的声音说出来,那些画面又一帧一帧地活了。
“你还记得那个泳池吗?”钱多多忽然转过头,看着他。
沈叶霆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水不深,”钱多多说,“底下全是泥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当时怕吗?”
沈叶霆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钱多多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,那双眼睛里正在翻涌的东西,心里那个声音更清楚了。
——对了。
——就是现在。
她收回目光,又看向窗外。
“我最近总是在想,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,“那些事,到底是真的发生过,还是我做梦梦出来的。”
沈叶霆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有些记忆,总觉得……”钱多多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很乱。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,可我不知道是真实发生过的,还是我自己编出来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人会给自己编一些记忆。因为太想相信某些东西,就一遍一遍地想,想到最后,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沈叶霆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钱多多移开目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。
她抬起眼。
“你说,那些事,真的发生过吗?”
沈叶霆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涩得像砂纸:
“发生过。”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轻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可沈叶霆看见了。
他看见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。不是那种虚伪的光,是一种更真的东西。像是溺水的人,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。
“谢谢你。”钱多多说,“看来,我还没疯。”她嘴角很快的勾了勾。
可沈叶霆看着那个笑,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……
又过了几天。
钱多多在那天谈话之后,没有再提那些往事。她还是那个完美的病人,配合治疗,按时吃药,从不惹事。
可每次沈叶霆来的时候,她看他的眼神,总是和看别人不一样。
那种眼神,沈叶霆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终于有一天,她开口了。
“沈医生,”她说,“我想拜托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钱多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攥着。
“我最近总觉得,有些东西不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些记忆,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可还有些东西,我从来没有记忆,可我觉得它们应该存在。”
沈叶霆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钱多多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名字?——羲茶。”
沈叶霆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羲茶。”钱多多重复了一遍,“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。可最近,它总是在我脑子里出现。像是有人在喊这个名字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我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?看看有没有什么传说,什么记载,关于这个名字的。”
沈叶霆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应该告诉科研组。他们有更专业的渠道——”
“他们不会信我。”钱多多打断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