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筠瓷离开没一会儿,柳恬心里那口气忽然调转了方向。
他目光越过兰潇尔,落在钱多多脸上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兰潇尔甚至没来得及反应。
下一秒,他伸出手,一把拽起钱多多的手腕。
力道之大,速度之快,钱多多的身体被猛地从椅子上带起来,踉跄着差点摔倒。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“柳恬!”
她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句。
他已经拉着她,穿过餐厅侧门,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。
……
门一推开,冷空气扑面而来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。钱多多的呼吸瞬间凝成一团白雾,被风卷走。
眼前是一座中式的庭院。四四方方,开阔得很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,白得发青,踩上去簌簌响。雪很浅,盖不住底下青石板的纹路,像是老天随手撒了一把,没打算认真下。
院子中心稀稀拉拉种着几株梅树,不密,刚好错落开。枝干虬曲,瘦而硬,有几朵梅花已经开了,稀稀落落星星点点的红,在雪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周围的景色在那一瞬间全部虚化了。
不是真的虚化,是她的眼睛里,只剩下了那个中心。
梅树。
雪。
还有站在梅树旁边的他。
那句话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:
“他的命格是金山上一株病梅。小心——冻死你。”
钱多多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她用力挣脱他的手。
柳恬转过身,看见她的神色时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那是什么表情?
不是生气,不是害怕,像看见了鬼。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。
他上前一步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你别过来!”
钱多多喊出这一声的时候,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大声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,惊起梅枝上的几粒雪,簌簌落下。
柳恬停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剧变化。
而就在这一瞬间,钱多多感觉到一种异样的东西。
方才以梅树为中心聚焦、虚化了的那些景色,此刻正在一点一点明晰起来。不是眼睛在适应,是那些东西自己在回来。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,把刚才失焦的世界重新调回焦距。
她第一次察觉到这种感觉。
比直觉更直接,比本能更锋利。像是一道闪电从天灵盖劈下来,劈开她脑子里的混沌,露出底下她从不知道的东西。
像是自己有了神力,又像是着了魔。
柳恬不管了。
他快步上前,在她反应过来之前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
“柳恬!”
“今天的事,得好好谈谈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不容置疑。
“你放我下来!”
钱多多挣扎了一下。可他抱得太紧,紧得像铁箍,根本挣不开。
柳恬低下头,轻声:“你是不是想死?”
钱多多愣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沈敬天是怎么坐轮椅的?”
这话像一块冰,砸进她心里。
钱多多停止了挣扎。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知道他在暗示什么。
柳恬看着她安静下来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却深得吓人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抱着她,大步穿过庭院。脚下的雪被踩得簌簌响,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钱多多在他怀里,透过他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。
庭院那头,餐厅的后门还开着。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,在地上铺开一小片。兰潇尔站在门口,正看着这边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柳恬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,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:
“你朋友兰潇尔正看着。我得让她以为,我的确很喜欢你。所以,委屈你配合一下。”
他说完,步子更快了。
穿过梅树,铺着鹅卵石的小径。尽头是一间木头小屋,隐在一片竹林后面。那是他的冥想小屋,没人知道,他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。
他推开门,抱着她走进去。
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隔绝了外面的雪,隔绝了那些目光,隔绝了整个世界。
只剩下他和她。
他放下她,打了个响指。
屋内那些看不见的智能设备瞬间活了。壁炉那边“嗖”地一亮,橙红色的光跳起来,舔着炉膛的边缘。不是真火,但比真火更像火——那种温度是假的,可那种暖意是真的。光落在周围的木地板上,一层一层漫开,像黄昏。
说是小木屋,其实大得离谱。
上下两层,二楼全是书架,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密密麻麻挤满了书。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,俨然一面被时间啃过的墙。一楼客厅,沙发又宽又软,陷进去能半天起不来。厚墩墩的原木茶几,上面摆着一套茶具。角落有个简单的小厨房,收拾得干干净净,灶台上还摆着一只搪瓷锅,奶白色的,看着就暖。
没有落地窗。
只有几扇小窗,开得很高,透进来的光是经过过滤的,柔和得像梦。这种房子给人的感觉不是通透,是包裹,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护着,谁也进不来的感觉。
柳恬脱下外套,随手搭在沙发背上。
他走到小厨房那边,打开一个柜子,拿出一瓶水。玻璃瓶的,里面泡着一根参须,颜色淡淡的。他拧开盖子,递给她。
居然是暖的。
钱多多接过来,抱在手里。那股温度从掌心渗进去,沿着血管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小臂。
她没喝。
只是抱着。
柳恬在沙发上坐下,往后一靠。
“坐吧。”
钱多多没动。
她站在门边,离他最远的位置。
柳恬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。
“有什么话,你说吧。”钱多多的声音很稳。稳得她自己都意外。
柳恬靠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很慢,很深。
“说之前,你先给你那个算是男友的人打个电话吧。”
钱多多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干嘛?”
“交代一下你的下落。”柳恬的声音很平,“在谁家,还回不回去。”
钱多多刚要开口。
“今夜这事不谈妥——”柳恬打断她。声音还是那么平,可那平里,有东西压着。
“你走不出去。”
钱多多心里的雷达,在这一瞬间彻底响了。
不是害怕。是那种——被某种东西盯上的感觉。从脊椎骨往上爬,爬到后颈,爬到天灵盖,叮的一声。
她看着柳恬,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这几句话,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。
控制欲。掌控欲。这人太危险。
太危险了。
让你给男友交代下落,意味着,如果有一天他是你的男友,他也希望你这么做。不只是希望你,是要求你。
她没往下想。
她把那瓶水放在茶几上。
很轻。很稳。
然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,没看柳恬。只是一边缓缓往门边挪,一边假装低头看屏幕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的把手——
用力一拉。
门锁死了。
那一声极细微的门锁响动,在安静的屋里漾开。
柳恬靠在沙发上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那笑容从唇角开始,一点一点蔓延到眼底,最后化成一声噗嗤轻笑:“果然。”
他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“你不是那种听话的。”
钱多多没理他。手指飞快地划开屏幕,找到那个号码,拨出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
那头接起来的瞬间,她开口:
“赵明澜,来接我,我马上给你发定位——”
话音没落。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唰的抽走了她的手机。
钱多多猛地转身——
下一秒,那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。
力道不重,却精准得像捕猎者按住猎物的咽喉。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。
不是试探。
也不温柔。
是霸道。是强势。是直接探入的索取。
她睁大眼睛,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。
柳恬也睁着眼。
那双眼里没有情欲,没有疯狂,跟冷静得可怕的清醒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的挣扎,看着她的愤怒,看着她的反应。
他右手的手机还举着。
屏幕还亮着。通话还在继续。
他甚至把手机拿近了一点,近到能让那头的人听见她反抗的声音,她被压住的喘息,她所有的一切。
钱多多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只是几秒,也许一个世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