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的心思已经不在眼前这张桌子上了。
他低着头,看着面前那只青瓷盘子里剔出来的几根细细的鸭骨头。横七竖八地躺在盘底,像某种残局。
她刚才说什么来着?
“沈董的外甥女——这个身份,比什么股权期权都值钱。”
值钱。
她用这个词。
毫不犹豫。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。就那么站起来,环顾一圈,开口,站队,甚至他妈找她提议的这个事,从头到尾她也没透露一个字。
柳恬的牙关微微收紧。
他想起在界里,她看见沈敬天时的样子。扭头就走,头也不回。那老头坐在轮椅上,眼眶红着,叫她的名字,她当没听见。
一碗米恩,一斗米仇。
不是亲生的,人家换回去有什么错?养了她十四年,后来还一直给钱,一直给到她大学毕业。她呢?刚才看过他一眼吗?没有。从头到尾,没有。
现在倒好,对着他妈,一口一个“沈董”,一口一个“体面的解法”,恨不得把“我很好用”四个字写在脸上。
她就这么想要一个更值钱的名头?连柳恬女友这个名头的份量都比不上?
柳恬盯着盘子里那几根骨头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想当我妈的外甥女?
好。
好。
好。
那就等我妈知道沈叶霜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,甚至可能就是她一手策划的——到时候,我倒要看看,我妈还会不会认这个外甥女。
他放下筷子。
可就在这一瞬,另一个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。
柳恬,你别犯傻。
你妈的策略,是目前最好的解法。钱多多做回沈叶霜,也是为了帮你。健康城你不用送出去了,从此以后你是平等合作的一方,不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。
先找她谈谈。先找她谈。不要一意孤行。现在不要开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可刚才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,更急,更冲。
现在正是时机,为何不说?!
这样的女人,你之前还想娶她?趁早断了这个念想吧。她心里根本没有你。你看她刚才急的那个样子,恨不得立马给你妈表忠心,眼里有你吗?看过你一眼吗?
柳恬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说那话的时候,当真没看自己?
柳恬端起面前那杯酒,一饮而尽。
他放下杯子,眼睛还盯着盘子里那几根骨头。
两个声音还在脑子里打架。
一个说:冷静。这是你妈的策略,她只是你妈布局里的棋子,她不是主谋。
一个说:她是在帮她自己,根本没考虑你。
一个说:找她谈谈。
一个说:现在就说。
柳恬沉默许久,突然——
“不行!”他蹭地站起来。
椅子往后一滑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那声音太突然,太尖锐,像把刀划开满桌的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柳父的眉头皱起来。
沈敬天抬起头,筷子停在半空。
钱多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一丝意外。
沈筠瓷疑惑的看着他:“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柳恬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,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长,长得像在给自己壮胆。
“妈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,可那稳是撑出来的,“这个提议,不行。”
沈筠瓷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柳恬迎着她的目光,一字一字说下去:
“我已有自己的解法。现在这样,只会打乱我的布局。”
他说完,站在那里。
钱多多看着他,睫毛动了一下。
沈筠瓷也看着他。随机嘴角一勾。不是嘲讽,不是意外,像是早就料到了,又像是终于等到了。
“晓得了,你喜欢钱多多是吗?”
柳恬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愿意,是因为你喜欢她?”沈筠瓷笑的很慈爱。
钱多多的手顿在杯沿上。
她看着柳恬,看着他那张迅速变了一瞬的脸。
柳恬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,”他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,“我已经布局好了——”
“没关系。”沈筠瓷打断他。
那三个字很轻,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柳恬愣住了。
沈筠瓷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钱多多身上。又收回来。
“名义上的外甥女而已。你俩除了不能结婚,其余的事都可以干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要你俩把外面的舆论控制好,我不介意。”
他妈的回答简直完全跑出了他的心理预设。他发现自己刚才那些挣扎、那些犹豫、那些在心里打了半天的架,全成了笑话。
他想了一百种可能。
唯独没想过这一种。他妈不介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