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说话。
沈筠瓷冷冷看着他,像看一个跳梁的小丑。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轻蔑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近乎无聊的疲惫。
柳父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。
沈筠瓷收回目光,落在柳恬身上。
“健康城的项目,你先不要动。”
钱多多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对了。
这才对。
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儿子这一个动机,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她。沈筠瓷这种人,做什么事都该有七八层意思,一层套一层,像俄罗斯套娃,拆到最后,还有一个。
现在这一层,露出来了。
说来也奇怪,自己明明刚刚知道,是被利用来替人家儿子洗刷污点的工具。
可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呢?
也许,就像她是刘姥姥,有人告诉她:进大观园去玩儿两天,吃好的住好的,只需要逗一帮哥儿姐儿跟老夫人开心,完了就给你一大笔钱。
别人生不生气不知道。
她反正不会。
工具就工具。
工具的身份说出去也不赖。
沈筠瓷的外甥女——可不是说当就能当的。
钱多多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,慢慢喝了一口。
汤是凉的。鲜味还在,可温度已经散了,滑过喉咙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。
可她心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热起来。
她放下碗,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。
“这汤是真鲜。”
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。
沈敬天抬起头看她。柳父的眉头动了动。柳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钱多多慢慢站起来。
她环顾了一圈。圆桌,五个人,五双眼睛。有的在看她,有的没在看她,可她知道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。
她微微笑了笑,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恰到好处。
“在座的,除了柳恬可能不知道我过去的身份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从柳恬脸上滑过,又收回来。
“几位长辈都知道。我小时候也见过沈董和柳董。虽然只有一次,但印象深刻。”
“刚才那番话,我听明白了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很稳,“也清楚自己在这局里会扮演什么角色。”
她看着沈筠瓷。
“我想插句话。可以吗?”
沈筠瓷重新坐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钱多多,看了两秒。
“说。”
钱多多点点头。
“沈叶璃的事,说到底,症结其实还是在于,沈叶霜这三个字。”
她顿了顿,让那几个字在空气里多悬了一会儿。
柳父的眉头皱起来。沈敬天的目光闪了闪。
钱多多没管他们。她只是看着沈筠瓷,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:
“所以我觉得,沈董的提议,是眼下最体面的解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用伤筋动骨,不用拿泰科的利益去填那个无底洞。一劳永逸,彻底切割。今天把账结清,往后谁也别想翻旧账。”
她看了一眼柳恬,又收回目光。
“否则,万一哪天旧事再被翻出来,泰科再出面给她擦屁股,那时候的代价,可就不是一个名字能摆平的了。”
柳恬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当然……”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却坦荡得让人意外。
“我的确有私心。”
她看着沈筠瓷。
“沈董的外甥女,这个身份,比什么股权期权都值钱。就算沈董什么都不给,单这一个名头,也够我在业界横着走了。我从来都不介意姓甚名谁,名字只是一个代号,如果这个代号能更值钱,我当然愿意换,哪怕是跟一个死人换。”
她说完,站在那里。
没人说话。
沈筠瓷看着她,笑了。笑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听得懂人话的。
“坐下吧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,懒洋洋的。
“汤凉了,换一盅热的给这孩子。”
钱多多慢慢坐回去。
她看了一眼柳恬。
柳恬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碗里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钱多多收回目光,端起那碗凉透的汤,递给旁边的佣人。
“麻烦了。”她说。
佣人愣了一下,接过碗,转身去了。
钱多多靠在椅背上,看着面前的转盘。
转盘上摆着那些菜,有些已经凉了,有些还没动。青瓷的盘子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弯一弯的月。
她心里那团热气,现在烧得更稳了。
虽然她不知道柳父,健康城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,但是听柳父的话,她大概也猜到了七七八八,他是让儿子自己去闯,去摔,去扛。好听点叫锻炼,难听点叫甩锅。成了,是他教子有方;败了,是儿子自己不争气。他永远站在岸上,永远不用湿鞋。
而沈筠瓷回来,是玩儿“清场式”,她要把所有旧账一次性结清。让沈叶璃这辈子都翻不了身,把柳恬手上那点事彻底洗干净,一箭双雕,干净利落。
柳父保的终究是自己,儿子的死活看造化。
沈筠瓷这招,保全的是整个盘子。儿子洗干净,家业不受损,说不定还多一个能用的人。
高下立判。
她当然要选沈筠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