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性子柔,说话软得像棉花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沈家的事,大多都是夫妻商量,可真到大事拍板的时候,永远轮不到他。否则她也不会被送回去,但凡他能说了算,就算不是亲生,养了十四年,也不至于说换回去就换回去了,连句硬话都不敢留。
她那时候小,不懂。现在坐在这张桌子上,忽然全懂了。
柳家,也是一样的剧本。
柳父从开席到现在,说了几句话?
柳恬跟柳玥更是习以为常。
钱多多的目光绕回沈筠瓷身上。
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整张桌子。不是看,是收。收每个人的反应,收每个人的破绽。
钱多多想起她那天说的话。
如果柳父在这个家真的只是个摆设,那她给的承诺,就不是虚的。
外甥女。资源。庇护。身份。
她说的“实打实地给你”,那就是真的能给。
钱多多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碗汤。
她又想起赵明澜那句话:你也不会真以为,人家吃饱了撑的,就是为了单纯想认个外甥女吧?
不是。
她没那么天真。
可如果沈筠瓷想要的,和她想要的,恰好是同一件事呢?
沈筠瓷什么都有了,她想要什么呢?
但她自己想要的,她很清楚,她想要站住。想要没人能动她。
想要那些把她当棋子的,有一天发现自己才是被摆的那个。
她从来没想过要靠男人。
柳恬不行。赵明澜也不行。男人能给的东西,都是要还的。利息重,账期长,到最后连本带利,把自己都赔进去。
可如果有一条路,有庇护,有资源,有身份,干净的不用欠谁情,不用把自己打折贱卖。
只要点头,就能拿到,那她是愿意的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沈筠瓷。
沈筠瓷也正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
钱多多立即收回目光,转过头。
“筠瓷,今儿,这什么意思?”
柳父的声音不大,下巴微微扬了扬,指向钱多多,又指向沈敬天。那动作很轻,可意思很明白——你把这两人弄到一张桌上,想干嘛?
沈筠瓷放下筷子:“没什么意思。父亲走了。妹妹也走了,原本也没必要再往来。”
然后她转过头,看了钱多多一眼。
那一眼很慢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回味什么。
“可我看见这孩子了,想起了曾经。”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柳父的目光从沈筠瓷脸上移开,落在沈敬天身上。
“这姑娘,就是当初抱错的那个?”
沈敬天也放下了筷子,清了清嗓子:“是。”
一个字。没有解释。没有多余的话。
钱多多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她想起沈叶璃。还关着。沈叶霜。死了。
沈叶霜的死,跟沈叶璃脱不了干系。当然,跟自己也脱不了干系,可这件事,知道的人不多。也许只有柳恬知道。
难道沈筠瓷也知道了?
不。
如果她知道,她怎么可能还愿意让自己用回沈叶霜的名字?那好歹是她的亲外甥女。亲的。死了。凶手还关着。而自己……
她忽然不想往下想了。
“沈董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我是外人。不方便再听下去了。我想我该先告辞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“坐下。”沈筠瓷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,但明显冷硬了几分。
钱多多僵在那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说了——”
沈筠瓷看着她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
“坐下!接下来要说的事,你必须在!谁让某些人教女不善,惹出命案。”
沈筠瓷的声音幽幽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所以今儿……”
她没说完,柳玥把筷子放下了。
那动作很轻,青瓷的筷子落在青瓷的筷枕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她站起来,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,不多不少,刚好是吃饱了该有的满足。
“爸妈,我吃饱了。”
她的声音脆生生的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我先上楼做功课了。”
沈筠瓷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可钱多多看见了——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。
“去吧。”
柳玥笑着点点头,绕过椅子,走过钱多多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钱姐姐,哥,还有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沈敬天。
“小姨夫。”
“你们慢聊。我就先走了。”
钱多多笑着点了点头。
心里动了一下。
这妮子。
也太有眼色了。
走得刚刚好。不多一分,不少一秒。像是掐着点来的,又像是从小就练出来的本事。
门在柳玥身后轻轻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