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道
“夜雨剪春韭。”
还是热菜。韭菜,切成段,和什么一起炒的。她没看出来是什么。
“是鲍鱼,用花雕酒煨过。韭菜和鲍鱼一起炒,韭菜的香和鲍鱼的鲜,谁也不压谁。”
钱多多夹了一筷。
韭菜很嫩,嫩得一咬就断。鲍鱼是韧的,有嚼头。两种口感在嘴里打架,谁也赢不了谁。
夜雨剪春韭,新炊间黄粱。
杜甫的诗。她想起来了。
第六道。
“胭脂虎。”
红烧肉。切成方方正正的块,红得发亮,油光光的,看着就腻。可那腻里有什么东西勾着人。
“这个我知道,红烧肉。”她笑道。
柳玥见她突然这么一笑,噗嗤一笑,隔着桌子笑着问她:“钱姐姐,你是不是很喜欢红烧肉啊?”
“呃……还好啦,我只是有种像做题终于遇到一道我认识的题的感觉。”
这话把所有人都逗乐了。但他们也只是淡淡的勾了勾嘴角。
“你知道吗?现在市面上的所有猪肉,基本都是外国品种,咱们本土的猪已经很少很少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像是美国的杜洛克猪,英国的大白猪,还有丹麦的长白猪杂交培育的。因为洋猪长得快啊,从出生到出栏只要5到6个月,但是咱们本土的猪需要一年以上,而且洋猪吃三斤饲料能长一斤肉,但是土猪估计要吃六斤饲料,对养殖户来说,洋猪就更经济些。像这道红烧肉用的就是太湖猪,土猪因为生长周期长,运动量大,肌肉中积累了丰富的肌内脂肪,所以肉很香,肥而不腻。最适合做“回锅肉”的“成华猪”,现在估计都不到一百头。”
“看来你也是个老饕了啊。”钱多多笑道。
钱多多夹了一块。
肥肉真的入口即化,化在舌尖上,变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。瘦肉一丝一丝的,嚼着有劲,却不塞牙。甜和咸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第七道。
“冰壶秋月。”
甜品。一盘白色的东西,方方正正的,摆在青瓷盘里。上面撒着几粒金黄色的东西,很小,像桂花。
“山药做的糕,蒸了三次,筛了三次,才做成这样。上面是桂花糖渍的,不甜,只取桂花的香。”
钱多多夹了一小块。
山药糕在嘴里化开,细腻得不像话。桂花的香从里面渗出来,一点一点,像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。
第八道荤菜是一只小砂锅,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“神仙老鸭。”
管家说,“三年的老鸭,肚子里塞了金华火腿、干贝、冬笋、香菇,还有几片陈年的陈皮。用小火炖了八个时辰,肉已经脱骨,汤已经收浓。”
佣人上前,给她盛了一小碗。
只尝一口,果然鲜得人一愣。那股鲜从舌尖一直往下走,走到胃里,暖洋洋的。
第九道。
“碧涧羹。”
一碗绿色的汤羹。颜色很浅,浅得像初春的河水。里面浮着几片嫩绿色的叶子,小得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芽。
“莼菜,只取最嫩的尖。配的是春笋,也是只取尖。两个尖煮成一碗羹,不放盐,只靠食材自己的味道。”
钱多多尝了一口。
莼菜滑溜溜的,在舌尖上打个转就下去了。春笋是脆的,轻轻一咬就碎了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说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只觉得很鲜。鲜得像刚下过雨的空气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对面。
那个位置依旧空着。
钱多多收回目光,四下望了望。
这间餐厅很大。圆桌摆中间,四周还有空间。靠墙是一排矮柜,柜子上摆着几件瓷器,颜色很素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只有两个字,她不认识。
可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这间餐厅的角落,还有一扇门。
颜色和墙一样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直到所有菜都上齐,沈敬天才终于被人推着进来了。
推轮椅的是个年轻姑娘,额头沁着一层细汗,喘气都压着,不敢喘大声。
轮椅在门口顿了一下,沈敬天的目光扫过整张桌子,扫过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主位上。
沈筠瓷缓缓的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弯着。
“到别人家做客,还不依着主人的时间,你再迟一会儿,就不用上桌了。”她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随口一说。
沈敬天的脸一沉。
推轮椅的姑娘刚要往前,他抬了抬手,示意停住。
“谁让你家园子大的跟景点似的。我这腿脚不便,这姑娘推得一头汗,七弯八绕地绕了半天才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。
“我没怪你招待不周,你倒怪我不知礼数了?真是稀奇。”
柳恬低着头,夹了一筷子菜,没抬头。柳玥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柳父放下羹勺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沈筠瓷眉心微拧,冷笑:“去人家家里做客的,分两种。一种是贵宾,能来已是主人的荣耀,主人自然得竭力招待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另一种呢,就像刘姥姥。既然有所请,有所求,多少得自觉点,客随主便吧?”
沈敬天的脸一僵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沈筠瓷没给他机会。
她偏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钱多多,又转回去,看着沈敬天。
“像是你曾经的女儿,今日就是贵宾。你问问她,我这个主人招待如何?”
那句话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一根针,落进满桌的寂静里。
沈敬天的目光从沈筠瓷脸上移开,落在她旁边的钱多多身上。
钱多多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面前的碗里还剩半碗汤,她没有看他,也没有抬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沈敬天收回目光,不再说话。
推轮椅的姑娘往前走了一步,把轮椅推到那个空着的位置旁边。
搀扶着沈敬天坐了下来。
佣人上前,给他盛了一碗汤。是那道“碧涧羹”,还热着。
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没说话。
钱多多坐在那里,筷子搁在青瓷的筷枕上,没再动过。
她把桌上每个人过了一遍。
沈敬天低着头喝汤。一碗见底,又让佣人盛了一碗。他喝得慢,慢得像在用这碗汤拖着什么。
她小时候就知道他是入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