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跟上她的时候,什么都没问。
钱多多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没回头。她以为他会叫住她,或者走到她身边,并肩走一段。
结果直接走过她身边,伸出手,一把握住她的手腕。拉着她迈开步子,带着她往屋内走。
他的手掌很烫。指节收紧的那一下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她愣了一下,并没挣开。因为心思已经被方才那个人搅乱了。沈敬天那张苍老的脸,那双红了的眼眶,搅在一起,滚成个球,撞进她脑子里,把她心里的报警器撞响了。
结合前几日沈筠瓷的提议,今日沈敬天的出现,今天这段饭注定不好吃,可她猜不到沈筠瓷的动机,这才是让她最难受的。
她知道柳恬查了她。茂叔说得明白,那份报告,他早晚会看。可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,查到了哪一步。茂叔那句“少爷看了是不会放过你的”,她一直记得。
可那天之后,他什么都没问。
方才在门口,他也什么都没表现出来。
是没查到?还是查到了,在等?
她想不明白。
现在又冒出个沈敬天。他为什么会在柳家?他是来找沈叶璃的?还是来找她?怎么还坐上轮椅了?
脑子里那团麻,越滚越乱。
……
一进屋,钱多多的脚步一滞。
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停滞,是一种被压住的停顿。
刚才车子滑进最外面的大门时,她就已经一惊,柳家的宅子,从外面看并不起眼。
一堵灰墙,两扇大木门,门上的铜环都已经生了青绿色的锈。墙头上探出几竿竹子,瘦瘦的,风吹过时沙沙响。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,只会以为这是哪户退了休的老教授住的旧院子。起初她以为那就是入户大门。
现在。更是一震。
这宅子大,但不空。从玄关往里走,视线被一道半通透的屏风挡住,温润青玉质地一般的材质,雕着她看不懂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器物上的拓片,一层一层往里收,收得人心静。
绕过屏风,客厅才真正露出来。
层高极阔,目测有六米以上。光是从看不见的地方来的——墙角的灯槽,天花板上的暗格,还有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天光。所有的光都软,都散,都像是自然渗进来的,找不到来处。
光打在看似深灰的墙面,却不是那种普通的灰,是掺了什么,在光下泛出极淡的暖金色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很大,占了半面墙,却不是什么名家大作,只是一幅墨迹,像是谁随手写的几个字,笔画苍劲,收锋干净。
茶几是一整块木头,黑乎乎的不起眼,走近了才看出是金丝楠木的老料,表面那层包浆厚得像琥珀,光透进去,照出里面细细的金丝,一闪一闪,像夜里河面上的磷光。
茶几上摆着几本书,书脊朝外,颜色很素。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铜香炉,没有点香,只是摆着。炉子底下压着一方老绣,绣的是兰花,只剩几朵,边缘已经磨得发毛。
没有水晶灯。没有金箔。没有那些该在“豪宅”里的东西。
可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她,这地方,不是有钱就能进的。
那种低调,低调到几乎看不见。那种奢华,奢华到需要懂的人才懂。
钱多多收回目光,跟着柳恬往里走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柳父下来了。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衬衫,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薄开衫,料子软得垂坠,一看就是贴身穿了很多年的那种软。没牌子,没logo,只有袖口那枚小小的银扣,在光下闪了一下。
沈筠瓷也从另一侧出来。一身藕荷色的针织长裙,收腰,过膝,领口别着一枚鸽子蛋大的翡翠扣子,绿得发亮。再无其他配饰,既亲和又贵气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,一个灰,一个藕荷,搭得恰到好处。
像是一起商量过,又像是从来不用商量。
柳恬上前一步。
“这是我爸,这是我妈。”
钱多多先看向柳父。
“董事长好。”
柳父看着她,嘴角微勾,点了点头。
钱多多转向沈筠瓷。
“沈董好。”
沈筠瓷歪了歪头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我问了同事,”她说,“您是第二大股东,所以……”
沈筠瓷噗嗤一笑:“行。不急,等你彻底改回之前的名字,再换称呼也不迟。”
这话一落地,柳恬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柳父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楼梯口刚跑下来的柳玥,脚步也猛地顿住,嘴巴微微张开,看着钱多多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钱多多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柳恬的,柳父的,柳玥的——全落在她身上,像一道道看不见的光,烫得人发疼。
柳恬立马拉过妹妹介绍,想缓和下方才骤然凝滞的氛围。
“哦,对了,这是我妹妹柳玥。”
钱多多鼓起一个笑转过身:“你好。”
柳玥先是将她从头到脚略略打量了一番,而后才绽起个笑:“你好,钱姐姐。”
“柳月,是月亮的月吗?”
“不是,是带个斜王旁的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