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早起来，就站在了这儿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他回头。

沈筠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套装，头发披着，手里端着杯茶，正慢慢走过来。清晨的光落在她身上，把她整个人照得柔和了几分，可那双眼睛，还是那么深，那么亮。

她在他身边站定，也往那条路上看了一眼。

“今儿的客人里，难道有你的朋友？”

柳恬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妈，你叫钱多多来干嘛？”

沈筠瓷没看他。只是喝了口茶。

“我说了啊，”她的声音懒洋洋的，“有事要说。”

她顿了顿，偏过头看他。

“看来，儿子是在等钱多多咯？”

柳恬迎上她的目光。

“我只是担心，”他说，“你吓到我的下属。”

沈筠瓷噗嗤一笑，看破不说破。

她收回目光，转身往回走。

“要是她来得早，”她说，“那你就带她去界转转吧。”

说完，她继续往前走。

柳恬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他忽然有点摸不准了。

他妈今天，到底想干什么？

……

半小时后，一辆黑色的车身，终于像个小黑点从尽头处开始缓缓移动了进来。

十分钟后，车到。

车门打开，钱多多走下来。
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，下面是白色裤子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
柳恬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。

“柳总。”

柳恬点了点头。

“我妈在里面。”他说，“不过她让你先去界转转。”

钱多多愣了一下。

“界？”

“园子。”柳恬说，“很大。怕你闷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没有等她回答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走了几步，回头看她。

“不来？”

钱多多跟上去。

——

界没有门。

只有一道月洞，开在一片不起眼的灰墙之间。若不是柳恬在前面走，钱多多根本不会注意到那。

穿过月洞的一瞬间，世界忽然换了副面孔。

外面的阳光还是一样，可照进来的方式不一样了。光被那些树筛过一遍，落在石板路上，变成一块一块，晃得人眼晕。那些树一看就是长着的，长了几十年的那种长，枝丫交错，遮天蔽日，偶尔漏下几点光，砸在地上，像碎银子。

青石板的路拼得歪歪扭扭，可走上去偏偏稳得很。石缝里长着青苔，绿得发黑，踩上去软软的。

钱多多走得慢。

柳恬也走得慢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隔着三四步的距离。

前面有一座石桥，很小，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桥下是水，水很浅，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几条锦鲤慢悠悠地游着，尾巴一摆一摆，搅起几圈涟漪，又散了。

柳恬在桥头停了一下。

钱多多走到他身边，也停了一下。

两个人看着那些鱼，谁也没说话。

然后柳恬继续往前走。

钱多多跟着。

过了桥，是一条石子路。路两边种着竹子，很密，密得看不见后面是什么。风一吹，竹叶沙沙响，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
“这园子，”钱多多忽然开口，“叫什么？”

柳恬没回头。

“界。”

“为什么叫界？”

“我妈起的。”他说，“她说，人心里都有个界。跨过去，就是另一面。”

钱多多没说话。

她想起那天沈筠瓷拍她肩膀的温度。

很轻。

但很烫。

前面豁然开朗。

一片空地，中间摆着一张石桌，四张石凳。桌面上刻着棋盘，棋子散落着，像是有人下到一半就离开了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棋盘上，把那几颗棋子照得发亮。

绕过那片竹林，前面的花园依旧大的离谱。

钱多多正想问这园子有多大，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
不远处的小路上，有一张轮椅。轮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们，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。旁边站着个护工模样的人。

柳恬的脚步也停了一下。

他认出了那个人。

沈敬天？

他怎么又在这儿？

柳恬的目光从轮椅上移开，落在钱多多脸上。

结果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，没有表情，没有颜色，像是被抽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