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的眼睛还是不一样,终究瞒不住,有些东西正在翻涌。
柳恬见过她很多种眼神,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。
像一潭死水,突然被人投进了一块石头。
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可那水面,还是死的。
轮椅上的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慢慢转过头。
柳恬瞥见钱多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双眼睛看着钱多多,震惊,难以置信,然后是一种柳恬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愧疚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沈敬天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他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钱多多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然后她果断移开目光。
利落转身,朝反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稳,没有回头。
柳恬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抹浅灰色的身影走得略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可他看出来,她在用力。用力让自己走得稳,用力让自己不回头。
——
四楼阳台。
沈筠瓷放下望远镜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她把望远镜收起来,端起旁边小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阳光很好。
从她站的位置,能看见整个界。
那片竹林。那张轮椅。那个渐行渐远的浅灰色身影。还有那个站在原地、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。
她看得很清楚。
从钱多多停住的那一刻,到沈敬天转过头的那一刻,到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,到柳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那一刻。
每一个瞬间,都在她眼睛里。
她笑了笑。把茶杯放下,转身走进屋里对走过的一个佣人道:“去跟厨房说,客人都到齐了。”
……
同样一边的另一个窗户前,柳父放下望远镜,窗外的光影在镜片上敛去最后一抹余光。
他也看见了。界里的那场戏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钱多多停下的那一瞬,沈敬天转过头的那一瞬,还有那丫头转身离开、头也不回的那一瞬。
沈筠瓷今天想干什么,他不用望远镜也猜得到。
只是没想到,她动作这么快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时候他想娶的是妹妹沈筠瑾。性子柔,好说话,耳根子软,娶回来,能攥在手里。可惜沈老爷子不瞎,集团资源大头给了姐姐,死后财产分割,大头还是给了姐姐。
他及时调转了车头。
他得意了很多年。以为那一脚刹车踩得漂亮。娶了姐姐,拿下家业,两个孩子跟他姓,人前人后,他是柳家的主人。
直到结婚前夜,律师把那叠婚前协议摆在他面前。
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凉了。
那女人根本没打算让他碰任何东西。
一条一条,全在断他的路。股权,资产,决策权,继承权——她能锁死的,全锁死了。他签了,是体面的入赘女婿。不签,婚礼取消,他连大门都进不去。
他签了。
后来两个孩子跟他姓,他以为是她想明白了,是这些年的相处终于捂热了她的心。
结果有一天她喝多了,靠在沙发上,眯着眼看他,说:“跟你姓,是怕外人问起来麻烦。不然谁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?”
她顿了顿,笑得云淡风轻。
“总要给你个名分吧。”
他站在沙发边,看着她那张脸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些年的得意,那些年的庆幸,那些年以为拿下的东西,被那一句话全撕成了碎片。
其实沈老爷子原来也不姓沈。
这事知道的人不多。他也是入赘的。年轻时一无所有,靠一张脸、一腔孤勇,撞进了沈家的大门。改姓那天,据说他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,天亮才出来,眼眶红着,嘴角却挂着笑。
他是真爱。沈筠瓷的妈去世那年,老爷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。往后十几年,逢人就念叨她的好。
柳父不一样。他不是真爱。他当年差点因为这个“改姓”放弃。
凭什么?他凭什么要改姓?他也有祖宗,也有脸面,凭什么入了沈家的门,就得把自己的根刨了?
沈老爷子看出来了。那老头没生气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说,不改也行,我理解。
柳父当时以为自己赢了。
现在想想,那老头哪是理解他?那老头是看透了他。
真爱一个人,不会在乎姓什么。会在乎的,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人来的。
他这些年,总拿自己和那老头比。比谁更聪明,比谁手段更高,比谁在沈家站得更稳。比来比去,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赢。
那老头死的时候,沈筠瓷哭成那样。
他要是死了,她会哭吗?
柳父靠在窗边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不会。
他知道答案。
他有时候甚至在想,做父母的,会不会嫉妒自己的孩子?
会吧,至少他会。
他什么都没有。白手起家是假的,入赘是真的。婚前协议上每一条都在提醒他只是个借住的。资产是她的,决策权是她的,孩子跟不跟你姓,都得看她心情。
可他儿子呢?
含着金汤匙出生,住最好的房子,受最好的教育,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“少爷”。二十多岁,名下已经有他这辈子都挣不到的东西。
结果可笑的是那小子还傻不愣登地以为,自己是她妈的宝贝。
他根本不知道,那份婚前协议里,藏着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条款:如果沈筠瓷一直没有女儿,可以考虑离婚。
从结婚那天起,她想要的就是女儿。柳恬只是副产品,是等女儿之前先练手的那个。
后来柳玥出生了。
他亲眼看见那个女人变了。看女儿的眼神,和看儿子完全不一样。那种软,那种宠,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跟前的东西,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。
柳恬还以为自己是家里的太子。
他根本不知道,在沈家那种母系变态到骨子里的地方,儿子算什么?
只有女儿,才是心肝。
柳父重新拿起望远镜,对着窗外。
界里已经没人了。只有那片竹林,在风里沙沙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