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筠瓷一笑接过话:“是她外公起的,说是,珠藏渊媚,月照花林。不显其华,不没其心。沧海月明,灵珠自蕴。”
钱多多知道这个字,“玥”是古代传说中的一颗神珠,也有解作“上天赐予的祥瑞之珠”。古人云:“珠玉在侧,觉我形秽”玥既为神珠,天然便带了几分光华在身。沈老爷子给这女孩取名柳玥,大约是盼她如神珠般珍贵,却又不必像玉那般棱角分明。
那张饭桌很大。很大。圆形的,中式,紫檀木料,没有上漆,只有一层薄薄的蜡,泛着幽暗的光。
落座次序是有讲究的。
钱多多站在原地,还没抬脚,管家已经从身后走过来。
“钱小姐,您坐这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
钱多多跟着他走过去。
她坐在了沈筠瓷的身边。虽然隔着足有三米的距离。
她的旁边是柳恬。
沈筠瓷的另一边是柳父。
柳父的身边空着一个位置。
柳玥刚好夹在柳恬和那个空位之间。
一张圆桌,六个人,六个位置,坐得刚刚好。
像是一场戏的座次。
又像是一场棋局的落子。
管家站在一旁,没有退下。
钱多多注意到他的手——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并拢,不是那种紧张的并拢,是一种随时准备动作的等待。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,没有看任何人。
安静。
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,和偶尔响起的、极轻的瓷器碰撞声。
沈筠瓷看了管家一眼。
管家微微颔首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钱小姐,今日您是贵客,夫人知道您喜爱中餐,这些都是她特意吩咐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,刚好能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听见。
“第一道,青玉案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旁边的佣人已经轻轻转动转盘,把那道菜转到钱多多面前。
是一道凉菜。豆腐,切得极薄,薄到透明,一片片铺在青瓷盘里,像玉片叠成的山。上面点缀着几粒红色的东西,不是枸杞,是更小的,像石榴籽,却又不像。
“豆腐是现磨的,用山泉水点的卤。上面那几粒,是腌过的梅子芯,去核,只留最中间那一小粒。您尝尝。”
钱多多夹了一筷。
豆腐入口即化,那一点梅子的酸在舌尖轻轻炸开,又很快被豆腐的淡压下去。淡里有味,味里藏着淡。
她想起一个词:素以为绚。
第二道上来的时候,转盘停在她面前。
“金齑玉脍。”
鱼。切得极薄的鱼片,铺在冰上。旁边是一小碟金黄色酱料,不知道是什么做的。
“深海黄鱼,只取背脊那一条肉。酱是蟹黄调的,加了陈年的花雕,蒸了三个时辰。”
钱多多尝了一口。
鱼肉是甜的,那种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甜。酱料的咸鲜裹上去,甜和咸在嘴里打架,打完又和好,变成一种新的味道。
怪不得叫金齑。玉脍。
第三道。
“踏雪寻梅。”
一盅汤。清得像山泉水,底下沉着几片白色的东西,和几粒红色的东西。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,红色的也不知道是什么。
“汤底是老母鸡和金华火腿吊的,吊了六个时辰,去了三遍油,底下白色的是燕窝,红色的是藏红花。”
钱多多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汤。
烫的。很烫。烫得她舌尖一缩。
可那烫里,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。燕窝滑进喉咙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藏红花的味道很淡,淡得像不存在,可她知道它在。
像雪地里的梅花。
看不见,也知道它在。
第四道荤菜转过来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。
一整只鸡。不是切好的,是完整的,卧在青瓷盘里。金黄色的皮,油亮亮的,看着就脆。
“这道叫‘金衣玉骨’。”管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用二十几种调料腌了六个时辰,再用风干的办法处理过,最后用果木炭烤出来的。皮脆,肉嫩,骨头里都是香的。”
旁边的佣人上前,用一把银剪子把鸡剪开。咔嚓一声,皮真的脆得裂开。热气冒出来,带着一股果木的香。
柳恬夹了一块鸡腿肉,放进自己的碗里,眼神示意了下管家。
管家走过去将碗放在了钱多多的面前。
这个举动让沈筠瓷跟柳父都抬眼看了过来,眼里的意味不言自明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低着头,没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