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茶壶，给钱多多续了一杯。

钱多多看着那杯茶。茶汤在青瓷杯里轻轻晃动，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您找我，究竟有什么事？”

沈筠瓷看着她。

“做回沈叶霜吧？”

钱多多的手停在杯沿上。

“什么？”

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，轻得像叹息。可她脸上的表情，已经变了。

沈筠瓷靠在椅背上，端起自己的杯子，又抿了一口。那姿态悠闲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掀翻桌子的事。

“我说，重新做回我的外甥女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
钱多多看着她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从没人敢问我为什么。你只要点头，其余的事我来做。”

钱多多沉默了几秒。

“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沈叶霜死了。”

沈筠瓷挑了挑眉。

“给活人改名都不难，给死人改名，难道很难？”
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

阳光从窗外漫进来，溢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。把茶汤的颜色冲的更淡、更透。

沈筠瓷往前倾了倾身。

“考虑一下。我不会白白让你担个虚名。身为我的外甥女，你能享受到的资源，我也会实打实地给你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，我给你什么。”

钱多多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她看着对面这个女人，看着她嘴角那个让她从小又怕又敬的弧度。

“我要知道为什么。”她问。

沈筠瓷看着她。

“什么为什么？”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
沈筠瓷没立刻回答。

她端起杯子，又抿了一口。那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然后她放下杯子，靠在椅背上。

阳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那双眼睛照得透亮。

“因为你配。”

沈筠瓷放下茶杯，那动作很轻，杯底落在桌面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哎呀真是讽刺，你那平庸到泥里的父母，居然给了你一副好基因。无论外貌还是脑子，都是上乘。反倒是亲生的，”沈筠瓷顿了顿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，“实在扶不上墙。”

茶汤已经凉了，那层细密的热气散了，只剩下一杯清透的淡金。

钱多多沉默了几秒。

“也许，只是环境造就的。”

沈筠瓷挑了挑眉。

“你信环境造就论？”

“难道不是？”

沈筠瓷看着她，看了两秒，往后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我不信。”
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

沈筠瓷往前倾了倾身，离她更近了一点。

“把一个本质是兔子的人，放在虎狼群里，她就真的能学会厮杀？顶多急了咬两口。结局还是无伤大雅。”
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本质是什么，才是关键。”

沈筠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低得像在说一个她验证了半辈子的真理。

“否则□□为什么能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杀出来，解救全国？”

那句话说得很轻。

可落在钱多多耳朵里，却像一块巨石，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
沈筠瓷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光。

“想明白了吗？”

钱多多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“没有。”

沈筠瓷转过身，走回茶桌前，重新坐下。那动作很慢，像是故意在给她时间。

“那我问你，你觉得，你那些年被送回去，过成那样，是谁的问题？”

钱多多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被送回那个家，被你亲爹骂没用。你觉得，是环境的问题，还是你的问题？”
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

沈筠瓷靠在椅背上，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。

“你可能会说，是环境。是命运，是那个家太差，是那对父母太烂，是你运气不好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可我问你，换个人，在那个环境里，会活成什么样？”
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见过太多人了。穷人家的孩子，有的偷，有的抢，有的认命，有的——杀出来。你说，为什么？”

钱多多咬咬唇：“因为……每个人不一样。”

“对。”沈筠瓷点头，“每个人不一样。这个‘不一样’，就是本质。”

她往前倾了倾身。

“把十个人扔进同一个烂泥坑，三年后捞出来——有的烂了，有的臭了，有的却长成了荷花。你跟我说，是泥的问题，还是种子的问题？”

钱多多看着她。

“可种子也是泥里长出来的。”

“种子是泥里长出来的，”沈筠瓷笑了，“可泥里长出来的东西，不全是荷花。也有杂草，也有毒蘑菇，也有什么都长不出来的烂泥。”

她端起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信环境。觉得人都是环境造的，后来见多了，不信了。”
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

沈筠瓷喝了一口茶。

“你知道你那个亲妈，我是说沈叶霜的亲妈，我妹妹——是什么样的人吗？”

钱多多摇头。

“软。”沈筠瓷只说了一个字，“从小就软。被人欺负了不吭声，被人抢了不吭声，嫁人生孩子，还是软。我们沈家环境如何？家里有钱，父母宠着，我这个姐姐背后撑着。可她就是软。否则沈敬天怎么敢……”

她突然止住，放下杯子。

“你呢？你被送回去那几年，那个环境烂成那样，你软了吗？”

钱多多看着她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兜兜转转居然进了泰科。”沈筠瓷替她说。

钱多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沈筠瓷看着她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。

“环境当然有影响。但环境只能决定，一个人能不能长出来。决定长成什么样子的，还是种子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恭喜你，你是荷花。所以，你值得用回你原先的名字。”

钱多多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那些话像钉子，一颗一颗钉进她脑子里。

沈筠瓷站起来。

“茶喝完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慢慢想。”

她朝门口走去。

走到门口时，停下。

没回头。

“对了，”她说，“你小时候，我第一眼见你，就知道你是荷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