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，在大厅中央铺开一片暖白。

钱多多从电梯里走出来，正要往门口走……

十五米外，大堂的另一端，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钱多多的脚步猛地停住，浑身一僵。

沈……沈筠瓷？

她回来了？

那道黑色的身影也停住了。

隔着十五米的距离，两个人就这样站着。谁也没动，却都认出了彼此。

钱多多一身白。白呢子大衣，白西装裤，干净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。

沈筠瓷一身黑。黑裙，黑外套，那枚鸽血红宝石在脖颈处闪了一下。

两人像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。

十六年。

钱多多在心里算着这个数字。十六年，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，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，够一座城市拆了又建，够一段记忆从清晰到模糊再到清晰。

她看着对面那个女人。

岁月这东西，对不同的人，下手轻重真是不一样。

对普通人，它是一把钝刀，慢慢磨，慢慢削，把眼角磨出纹路，把脸颊削得塌陷。十六年过去，镜子里的人就换了一张脸。

对另一些人，岁月却是能被买通的。

钱多多盯着那张脸，盯了很久。

没有纹路，没有塌陷，没有那些被时光啃噬过的痕迹。那张脸和她十六年前记忆中的一模一样——还是那双眼睛，那个轮廓，那种让她小时候又怕又敬又忍不住偷偷仰望的气场。

那双眼睛现在又出现在她面前。

隔着十五米的距离。

隔着十六年的光阴。

钱多多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沈筠瓷也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阳光在他们之间铺开，暖暖的，白白的，像一盘还没开始的棋。

谁也没先动。

十五米的距离，像一道看不见的河，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又分开，像某种无声的对峙。

然后沈筠瓷动了。

她迈出一步。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，清脆的一声，像落子。

又一步。

又一步。

十五米的河，被她一步一步踩在脚下。每一步都慢，每一步都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钱多多的心跳上。
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
沈筠瓷在她面前站定。

近到能看清她锁骨处枚鸽血红宝石的切面，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香气，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
她歪了歪头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
“好久不见啊。”

那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钱多多张了张嘴。

没发出声音。

沈筠瓷看着她那个样子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。

“怎么？”她问，语气轻得像在逗一只受惊的猫，“离开沈家，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人了？”

钱多多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很慢，很轻，像是怕被对方看出来。

“我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她预想的稳，“不知道您目前的职务，不敢乱叫。”

沈筠瓷挑了挑眉。

“那你想叫什么？”

钱多多看着她，看着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。

“是我能叫什么，”她说，“不是我想。”

安静。

两秒。三秒。四秒。

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。

沈筠瓷看着她，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很轻，很快，快得几乎看不见——可那一瞬间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，却深得吓人。

“嗯……”

她拖长了尾音，像在品尝什么。

“不错。还跟小时候一样识趣儿。”

她往前倾了倾身。

离钱多多更近了。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自己，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。

“这么讨喜，那就还是叫我大姨吧。”

钱多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那一瞬间，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可周围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。

那些刚才还假装忙自己事的员工，此刻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大姨？

泰科的监事会主席。创始人的女儿。柳总的母亲。

让一个销售部的审核，叫她大姨？

钱多多站在那里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看着那双含着笑的眼睛，看着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沈筠瓷看着她那个样子，笑得更深了。

她伸出手。

那只手在钱多多肩上轻轻拍了两下。很轻，轻得像羽毛落下。可那分量，重得让钱多多的膝盖差点软了一下。

“走了。”沈筠瓷收回手，转过身，朝电梯走去。
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
她还是没有动。

周围那些目光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惊愕，不解，羡慕，嫉妒，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重新打量猎物的眼神。

三天后。

钱多多站在柳恬的办公室门口，手悬在门把上，顿了一秒。

里面很安静。

她推开门。

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。

沈筠瓷端坐在茶桌后，正在斟茶。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，另半边隐在阴影里。那姿态，像是在自己家客厅。

茶已经泡好了。两只青瓷的杯子，一左一右，等着人。

沈筠瓷没抬头。

“进来啊。”

钱多多走进去。

她在茶桌对面坐下。坐下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茶。

淡金色的茶汤，清透得能看见杯底那层极细的绒毛。热气袅袅升起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，像是雨后清晨的山林，又像是晒了三天的稻谷。

沈筠瓷端起自己的杯子，抿了一口。

“尝尝吧。”

钱多多看着那杯茶。

她端起来，闻了闻。

那股香钻进鼻子里，不是冲的，是慢慢的，一点一点渗进去。先是淡淡的草木气，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香，最后——她愣了一下。

最后是一点点炭火的味道。很轻，轻得像错觉，可她知道那不是。

“闻到了？”沈筠瓷看着她。

钱多多点头。

“松烟香。这茶，得用松针熏。熏多久，熏多少，只有几个老师傅知道。死一个，少一个。”

她放下杯子，靠在椅背上。

钱多多也放下杯子。

她看着对面这个女人，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“您找我，”她开口，“有什么事？”

沈筠瓷看着钱多多，看了几秒，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“其实在我心里，”她说，“我可一直都是把你当我妹妹的孩子。”

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