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跟在她身后半步。不是他故意落后,是根本走不上去。那股气场像是实质的,把他推在后面,让他只能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一步步往前走。
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同时停止了动作的那种安静。正在刷卡的人卡举在半空忘了刷,正在等电梯的人脖子不转了,前台那个正打电话的小姑娘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对着话筒说了句“待会儿打给你”,啪地挂了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不是看见她这个人。
是看见她和她头顶那张脸之间那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泰科有一张脸,一直悬在大堂正上方,离地足有二十米,从进门那一刻起,就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。
那是一幅巨大的艺术装置,也是一张脸。
沈筠瓷的脸。
二十年前,老爷子临终前半年,找了全球最顶尖的三位艺术家,用最前沿的技术,把她的脸做成了一幅悬浮的、半透明的、永远在缓缓旋转的艺术装置。
无数极细的金属丝从天花板垂下来,每一根丝的末端都悬着一小片半透明的材质,有的像是玻璃,有的像是水晶,有的柳恬也不知道是什么。那些小片在空气中微微颤动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它们都会在那一瞬间拼成一张完整的脸。
沈筠瓷的脸。
二十米高的脸。
每一个走进泰科的人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。不是公司的Logo,不是前台,不是任何别的东西。是这张脸。
新人不知道的,问一句就知道——那是创始人的女儿。至于创始人是谁,怎么把公司变成今天的泰科的,问的人多了,答案自然就藏不住。
柳父入赘的事,就像这张脸一样,永远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。
此刻他妈站在那张脸的下面,仰头看了一眼。像是和二十年前的自己打了个招呼。
就那么一眼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夫人回来了?”
不知是谁先开的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紧接着是窃窃私语,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涌过来。
“这才是原主人的气势啊……”
“柳总还真是随了夫人,真像。”
“不是像,是那眼睛,那眼神,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你看她走路那个样子,我天……”
柳恬低着头,跟着她往前走。
那些话他听见了,可他不知道该想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此刻走在这道黑色背影后面,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小跟班。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他妈忽然开口:
“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,二十分钟后,大会议室开会。”
柳恬愣住了。
他转过头看她。
“什么?”
她没理他。
只是看着电梯门上那层光亮的金属板,看着自己和儿子映在上面的倒影。
“不行?”
柳恬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电梯一路攀升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
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,忽然想起昨晚饭桌上那句话。
杀鸡儆猴。
原来那只鸡,不只是沈敬天。
大会议室的门推开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椭圆形的长桌,三十几个位置,一个不落。部门负责人,副总裁,几个核心子公司的头儿——泰科能喘气的,今天都在这儿了。
柳母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她没看任何人。直接走到主位坐下。
柳恬跟在后面,在靠边的位置坐下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——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,此刻正被他妈坐着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那个主位上的人开口。
柳母笑了笑。“开始吧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后,有人动了。
运营部的老周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,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。
“夫人今天突然召集,是有什么指示?我们这一个个的,手上都有项目在跑,时间紧得很。怎么突然想起来开会了?这儿可不是过家家。”他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敷衍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“我是集团的监事会主席。要开会,需要经过你同意?”
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这个位置,太久没人提起了。
监事会主席。监督董事会,监督董事长,监督总经理。有权看任何账目,有权查任何流程,有权请任何会计师事务所进场审计。高管违规,她可以直接起诉。高管违法,她可以把材料递进检察院。
权力大得吓人,却常年空转。
他妈常年在国外,盯着那些海外的分公司。时间久了,大家也就习惯了,习惯当这个位置不存在,习惯当这个女人只是个挂名的股东,习惯当她那双眼睛其实闭着。
可她今天坐在这儿。
用这个身份。
柳恬低着头,手心有点凉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以监事会主席的身份召开会议,只有一种可能……
她手里有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