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一直蹲到急救队的人来了,才动。
不是不想早点走。是腿麻了。蹲得太久,那一片绿植后面又没什么好落脚的地方,等他想站起来的时候,两条腿像灌了铅,又酸又麻,使不上劲。
他就那么靠在石凳上,看着那些人从假山另一侧绕过来。
急救队的动作很快。四个人,提着箱子,抬着担架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,柳恬认得,是泰科急救中心的老人,姓周。
他们走到沈敬天身边蹲下,开始处理伤口。
血已经止住了,至少不再往外涌。沈敬天的脸白如纸,整个人靠在石头上,眼皮耷拉着,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没晕。
周队看了一眼伤口,说了句什么,旁边的人立刻递上止血带和凝血敷料。动作很利落,一看就是老手。
柳恬正要起身离开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是个小护士,站在队伍最边上,手里提着个箱子,没往前凑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脸上带着那种刚入行不久的生涩。
她的目光没在伤口上,而是在看沈敬天的脸。
沈敬天也看了她一眼。
可那一眼之后,小护士的手指动了动。垂在身侧的手,食指和中指轻轻碰了一下,又分开。
沈敬天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柳恬的眉头皱起来,把手机掏出来,调成静音,对准那个方向。
小护士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要避开什么。
画面定格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慢慢站起来。腿已经不麻了,但还有点软。他扶着石凳,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,从另一条路离开。
晚饭开得很晚。
柳恬换了身衣服下楼的时候,柳玥已经坐在餐桌前了。她面前摆着一碗汤,正拿着勺子慢慢搅,眼睛却往楼梯口瞟。
看见柳恬,她松了口气。
“哥,快来。”
柳恬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主位空着。柳父还没下来。
他妈已经坐好了。还是那身月白的褂子,头发重新挽过,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。正夹着一块排骨,慢慢嚼着。
桌上安静得让人不自在。
过了好一会儿,楼梯上响起脚步声。
柳父下来了。
他走到主位前,坐下。没看任何人,只是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一回来,不惹事,你会憋死。”
柳母嚼完嘴里那口饭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杀鸡儆猴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柳父。
“谁敢动坏心思,我跟他没完。”
柳恬低着头,没说话。
柳玥往他妈碗里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妈,吃饭吧。”
柳母的脸瞬间变了。刚才那股子刀光剑影的劲儿没了,换上一副宠溺得不行的表情,冲柳玥笑了一下。
“嗯……听小宝的。”
柳父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今天的事,”他开口,声音沉下去,“如果传出去一个字,你——”
“那就是你管理无能。”
柳母打断他。没等他说话,没等他反应,就那么轻飘飘地打断了他。
柳父的脸涨红了。
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柳恬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道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“妈,别说了。”他说。
柳母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只是低下头,继续吃那块柳玥夹的排骨。
“沈敬天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来找我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柳恬愣了一下。
“哼,”他妈又笑了,那笑容很短,却深得让人心里发毛,“走着瞧。”
楼梯旋转处,柳父的脚步停了一下,他没回头。可他的眉头,蹙了一下。
他深呼一口气,继续往楼上走。
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,柳恬听见了。很轻,却很长。像后怕。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饭。
想起刚才假山下那一幕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手机还在。那张照片还在。
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正在悄悄浮出水面。
……
翌日。
柳恬跟在母亲身后踏进泰科大堂的那一刻,他明白了什么才叫“气场外溢”。
这个词以前也有多人拿来恭维他。此刻却像被人一把摁进水里,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重量。
他妈今天穿了一身墨黑的西装套裙,剪裁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,没有一丝多余。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锁骨,带着枚鸽血红项链,指甲盖大小,在黑色的衬托下像一团凝固的火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一下,一下,脆得像钉子。
每一下都敲进那些正在偷偷看过来的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