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没说话。

他看着那个男人，看着那张始终侧着的脸，看着那双每隔几句话就要往四周扫一眼的眼睛。

沈敬天。

沈叶璃的父亲。

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，沈家没吭声。沈叶璃被抓的时候，沈家没吭声。沈叶璃被鉴定成精神病关进去的时候，沈家还是没吭声。

他以为沈家认了。以为沈家不想蹚这趟浑水。以为——

那男人又往四周看了一眼。

这一次，他的目光正好掠过柳恬站的方向。

隔着几十步的距离，隔着那些密密的树，隔着那一整个湖的水，柳恬看不清他的脸。可他觉得，那个男人看见他了。

也许没看见。也许只是往这个方向扫了一眼。

但那一瞬间，柳恬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新闻上从头到尾，都没有提过柳家。一个字都没有。沈敬天怎么这会儿跑来了？

佣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，轻轻的，像怕惊着什么：

“少爷，您饿吗？夫人说今天可能会晚点才开饭。”

柳恬没回头。他只是摆了摆手。

佣人消失了。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。

他继续站在那儿，看着亭子里那两个人。

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。那些树影拉得更长了，长到快要够到水边。湖面上的倒影晃得更厉害了，人影在里面一颤一颤的，像两个正在说着什么、却谁也听不见的魂。

约莫过了十来分钟。

亭子里那两个人动了。

他妈把手里的茶杯放下，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烟。她没急着点，只是夹着，站起身。姿态懒洋洋的。

沈敬天也跟着站起来。

他站起来的动作明显比坐下时利索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他跟在她身后，落后半步，亦步亦趋，穿过那座九曲石桥，往园子更深处走去。

柳恬眯起眼。

那个方向——是假山。

他转身就走。

不是从那座廊檐下的楼梯，是从另一边的侧门。界的每一条路他都记得，小时候捉迷藏时跑过无数遍。哪条路能绕开视线，哪个拐角能避开摄像头，哪片树丛后面藏着只有他知道的捷径——他一清二楚。

他几乎是贴着墙根走的，步子很快，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界里的佣人走路没声音，是因为被训练过。他走路没声音，是因为他是柳恬。

假山在园子的最深处。

说是假山，其实是一座堆了十来年的石头。他妈嫁过来那年动工，堆到他上小学才算堆完。石头是从全国各地运来的，太湖石，灵璧石，英石，昆石……堆成一座谁也看不懂的迷宫。山上有亭，亭叫“听风”。和“听松”对应，也是他妈起的名字。

听松听不到松，听风也听不到风。只有一个矮矮的亭子，藏在几株罗汉松后面，从外面看，只能看见一片绿。

柳恬猫着腰钻进那片绿的时候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
他很多年没来过这儿了。

亭子很小，只够放一张石桌，两张石凳。小时候他跟柳玥在这儿躲过猫猫，柳玥钻进石桌底下不肯出来，他找了半天，最后是茂叔把她拎出来的。

现在他蹲在石凳后面，从那几株罗汉松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
假山下面，是那片人工湖。湖上架着九曲石板桥，桥的尽头，就是他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
视野很好。他能看清桥上每一个人的脸。

……

过了没多久，那两个人果然出现了。

他妈走在前面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。沈敬天跟在后面，落后半步，亦步亦趋。他们在桥上走得很慢，像是在赏景。

走到假山下面时，他妈停住了。

她转过身，对着沈敬天。手里的烟终于点上了，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，很快被风吹散。

“小妹。”沈敬天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，“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。咱们可都姓沈。”

柳恬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小妹？

他妈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轻，却让他后面的柳恬心里莫名一紧。

“不好意思啊。”他妈开口，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没睡醒，“此沈可非彼沈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红楼梦里刘姥姥的女婿也姓王。那你说，跟王熙凤的王，是一个王吗？”

沈敬天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
很短的顿。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
可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“看来，”他的声音沉下去，“你是想让我闹得大家都难堪咯？”

他妈没说话。只是吸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。那烟雾在她脸前散开，遮住了表情。

“好啊。”

她的声音从那烟雾后面传出来，轻飘飘的，却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钉子。

“闹啊。”

她把烟灰弹掉。

“我倒要看看，你多大能耐。”

沈敬天的脸涨红了。

那红从脖子往上爬，一直爬到额角，爬到太阳穴。他攥紧了拳头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可他没有动。

他只是盯着她，盯着那张藏在烟雾后面的脸。

“我失去一个女儿不要紧。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一个字一个字，“我还有儿子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可别忘了——你只有一个儿子。”

柳恬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“等你女儿柳玥能独当一面的时候，”沈敬天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阴，“怕是外面的野种，已经登堂入室做了继承人了吧？”

那一瞬间，柳恬看见他妈的手动了。

不是巴掌。

是拳头。

那只戴着硕大钻戒的手，就那么直直地挥出去，一拳砸在沈敬天脸上。

“啪”的一声，不是巴掌的脆，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。那声音穿过湖面，穿过那些树，传到柳恬耳朵里的时候，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可他看见了。

看见沈敬天的脸往旁边一偏，看见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溅出来——是血。

柳恬蹲在那里，手心攥出了汗。

他妈收回手，甩了甩。那枚钻戒在光里闪了一下，上面沾着血。

“你个老臭货，还敢威胁我？”

沈敬天揉着脸。

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在确认什么。揉完之后，他龇着牙，活动了一下下颌。那下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