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已经全是凶光。
他抬起手——
柳恬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一巴掌还没落下来,就停在了半空。
因为他妈的手里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把枪。
黑色的。小巧的。黑洞洞的枪口,正正抵在他额头上。
沈敬天的手僵在那里。
“这枪是我从俄罗斯买的。”他妈的声音从枪后面传过来,还是那么懒洋洋的,“除了上膛的不是子弹,其余地方跟真枪无异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却深得吓人。
“要不要试试?”
她往前顶了顶,枪口在他额头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“看看里面我装的小玻璃,能不能打进你的颅骨?”
安静。
很长的安静。
久到柳恬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震得耳膜发疼。
沈敬天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看着这张微笑着的脸。看着那双含着笑、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睛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柳恬看见沈敬天的肩膀动了。
不是后退,是往前。
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,猛地弹起来,朝母亲扑过去。那只刚才还举在空中、软得像面条的手,此刻攥成了拳头,带着全身的力气朝她脸上抡过去。
柳恬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他想喊,想冲出去,想——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。
不是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。
是另一种东西。更脆,更闷,像西瓜被砸开的那种闷。
沈敬天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腿。
血正在往外涌。
不是流的,是涌的。像有人在他腿上开了一道闸,那些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挤,眨眼间就染红了他的裤腿,顺着小腿往下淌,滴在那块不知道多少年的太湖石上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,然后直直地栽下去。
“咚”的一声,膝盖砸在石头上。
他跪在那儿,两只手撑着地,大口大口喘气。血还在流,很快就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滩,黑红黑红的,在灰白的石头上格外刺眼。
柳母手里的枪还举着。
枪口正对着沈敬天的方向,一缕极淡的青烟从枪管里袅袅升起。
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甚至比刚才更懒了。像是刚才那一枪不是她开的,她只是随手拍了一只蚊子一样。
她把枪收回来,在眼前看了看,又放下。
然后她走过去。
走到沈敬天身边,弯下腰,看了看他那条腿。
枪口在大腿外侧,偏下一点,离膝盖大概一拳的距离。血是涌出来的,不是渗,是涌——每一下心跳,就有一股血往外冒。
“股动脉没伤到。”她直起身,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,“伤的是肌动脉分支。流不死人,但够疼的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动作很慢。很稳。
她按了几个键,把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泰科急救中心吗?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懒洋洋的,“我是沈筠瓷,家里花园,听风亭下面。有人腿受伤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枪伤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敬天的腿。血还在涌,但涌的速度慢了一点。
“伤口在大腿外侧,肌动脉分支破裂,按压止血效果有限。带止血带和凝血敷料,直接从小路进来,别走大门,尽快。”
她挂断电话,把手机收起来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跪在地上、血流如注的沈敬天。
他还在喘。每喘一口气,身下那滩血就扩大一圈。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混着刚才流下来的血,糊了满脸。
柳母慢慢蹲下来。
蹲在他面前。和他平视。
“沈敬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哄小孩,“你听清楚。”
沈敬天抬起眼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凶光了,只有恐惧,和一种正在快速消退的、不敢相信的茫然。
“如果你觉得可以用你女儿杀人的事威胁我儿子,”柳母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,“你就打错了算盘。”
“你女儿现在是什么身份?精神障碍患者。刑事责任能力鉴定,限制级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却深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今天你袭击我的监控影像,如果流出去,我想你女儿的精神病或许源自遗传,就能坐实了。到时候,她的鉴定结果会怎么改?无刑事责任能力。强制医疗。终身监禁。”
沈敬天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那时候,”柳母的声音更轻了,“谁还会听你的一面之词?”
她直起身,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那条还在流血的腿,看着他身下那滩越扩越大的血泊。语气突然狠厉:“所以,你他么的最好给老子老实点!”
她转过身,朝亭子外面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没回头。
“急救车五分钟就到。五分钟流不死你。但是如果你不想那条腿留下什么后遗症,最好别再动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柳恬蹲在那片绿植后面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母亲的背影,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假山,穿过那些他看不懂的石头,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想起小时候她教他的那句话。
宝,记住了——这世上有些人,你得让他知道,你比他疯。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而且他知道,他妈比他以为的,还要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