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。
很长的安静。
沈叶璃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被戳破什么之后的恼羞成怒。
“聊什么?”她慢慢站起来“你那么聪明,你自己查啊 !”
柳恬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沈叶璃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血:“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次,那晚你也在场,柳恬。你忘了吗?”
柳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晚。
那些碎片——刺眼的车灯,扭曲的车门,被从驾驶座拖出来的、软塌塌的身体。还有沈叶璃的声音:你也在场,你脱不了干系。
柳恬的手猛地抬起。
那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,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啪!”
清脆的一声,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。
沈叶璃整个人往旁边倒去,撞在墙上,又滑下来,坐在地上。她的脸偏向一边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柳恬。
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不说?!”
沈叶璃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绷紧的脸,看着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。
她笑得更深了。
“你怎么不去问她啊?”她说。
柳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猛的转身。
手搭上门把时,沈叶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柳恬。”
他停住。
“她不是什么好人!”沈叶璃的声音很轻,轻得不像她,“我虽然也不是。可至少我没骗过你。”
柳恬没有回头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走出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……
忙完后他就早早的回家了。
下午的光从西边斜过来,把整座院子切成明暗两半。
柳家的园子不叫园,叫“界”。一个字的界。
界有多大?柳恬小时候骑自行车从东到西,要骑一炷香。后来不骑了,不是因为长大,是因为他妈说“家里不许有车轮印”。从此界里只有脚步声。
此刻他站在二层的廊檐下,往下看。
那座亭子叫“听松”,却一棵松也没有。他妈说,没有的东西才值得听。
亭子建在一个人工挖出的小湖中央,湖不大,水也不深,却刚好让亭子跟岸隔开三十步。这三十步是水,也是分寸,听得见说话,听不清内容。除非你想让别人听清。
通往亭子的是一条九曲石桥,每一曲都折得莫名其妙,像是故意要让人走很久,又像是故意要让每一个角度都看不见亭子里的人。桥栏杆很低,低到只到膝盖,扶手是整块大理石雕的,雕的不是龙凤,是柳恬看不懂的纹路——他妈说是外公家祖上传下来的样式,叫“云雷纹”。
岸边的树不高,却密。不是那种遮天蔽日的密,是那种你明明能看见树后面的亭子,可就是看不清亭子里的人脸的密。一叶障目——这个词他妈教他的时候,就站在这片树前面。
“看见了吗?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“可找到那叶子了?”
他摇头。
她笑了。那笑容他到现在都记得。
湖里的水很静,静得像一整块墨玉。偶尔有风吹过,水面起一层极细的皱,又很快平下去。那些皱平下去的时候,会把亭子的倒影晃一晃,晃得人影也跟着晃,晃完又恢复原样。
亭子里坐着两个人。
他妈坐在石凳上,姿态很放松,手里端着一杯茶,不知道是第几杯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现代宋式棉服,下面是同色的宽腿裤,头发还是松松挽着,那枚羊脂玉的簪子在光里温润得像一块刚从羊肚子里取出来的油脂。
她对面的男人坐得很直。
太直了。直得像椅子上有钉子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夹克,在这个院子里显得有点土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袖口也是,明明没人看他,他却像是被人盯着似的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自在。
他说几句话,就要往四周看一眼。
看一眼岸边的树,看一眼九曲桥,看一眼那些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摄像头。
他知道有摄像头。
界里到处都是摄像头,藏在树洞里,藏在石头缝里,藏在那些你根本想不到的地方。可你就是找不到。柳恬小时候找过,找了三年,找到的不超过三分之一。后来他妈说,别找了,你找到的,都是我想让你找到的。
那个男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。所以他每次张望,都不是在找摄像头,是在找——什么?安全感?还是确认自己真的在被监视?
柳恬站在廊檐下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男人侧着脸,看不清全貌。但那个姿态,那种想放松又不敢放松的僵硬,那种明明有话说却不得不绕着弯子的局促,他太熟悉了。
来找他妈谈事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是这样。
可他看着眼生。非常眼生。
他抬手,招了招。
一个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界的佣人都这样,走路没声音,说话没声音,连呼吸都像是被掐掉了一半。柳恬小时候怕他们,觉得他们是鬼。后来习惯了,又觉得他们是树,是石头,是这座院子里不会说话的一部分。
“跟夫人聊天的是谁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佣人垂着眼,也没往那边看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。
“沈敬天。”
柳恬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佣人微微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去。那个眼神的意思他懂:我再说一遍,你也未必认识。
“那会儿大门处进来叫夫人的时候,好像是这个名字。”佣人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像在念一张登记表,“但是夫人吩咐了,谁都不准上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