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心跳还没平复,一下一下,撞得胸口疼。
他想起母亲临走时那个笑。
什么意思?
晨光从落地窗漫进来,在餐桌上铺开一层暖白。
柳家的早餐一向讲究。不是那种摆满盘碟的铺张,是每一样都在该在的地方——白瓷碗里的粥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,佐粥的小菜码得齐整,筷架都是青玉的。
柳恬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,面前的粥没动几口。
柳父坐在主位,助理在他身边拿着个平板念着今日的财经讯息,那都是已经看过筛选了一遍的。他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。他穿着深灰的家居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柳母是最后一个落座的。
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晨褛,料子软得垂坠,走动时带起极轻的窸窣声。头发松松挽着,别了一枚羊脂玉的簪子,那玉温润得像是能渗进皮肤里。
柳恬叫她母亲,外界叫她柳夫人。
但她有自己的名字。
沈筠瓷。
筠,竹的青皮,坚韧而有节。瓷,白而润,脆而易碎。这两个字放在一起,便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看着温润,实则碰不得。
落座后,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粥,没动,只端起那盏青瓷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。
“昨儿个夜里,我去了趟小恬房间。”她开口,语气随意。
柳父从报纸后面抬起眼,看了她一下。
“这孩子累得倒头就睡,跟小时候一样,一累就睡得沉。”
柳恬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没睡。他知道母亲知道。
“你也是,”筠瓷的目光落在柳父脸上,那双眼睛里带着笑,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,“儿子一个人担那么大一个项目,你也舍得。我离得远,管不了,你就在眼皮子底下,也不知道心疼帮帮他?”
柳父端起茶杯。
“他有他的事。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当然得自己收拾。”
“是。”筠瓷笑了,那笑容恰到好处,温婉得像书上写的贤妻良母,“他有他的事,你也有你的事。都忙。”
她把“你也有你的事”那几个字咬得轻飘飘的,可落在空气里,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。
柳父没有说话。
筠瓷也不在意,拿起勺子舀了舀面前的粥,又放下。
“《战国策》里有句话,”她忽然说,语气还是那么轻,那么随意,“说‘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’”
她看着柳父。
“你说是吧?”
柳父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筠瓷笑了笑,目光移开,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坪上。
“我年轻时候不懂,觉得这话太重。当娘的,爱孩子不就是爱吗,计什么深远。后来才明白,”她顿了顿,“有些人,你不替他算着,别人就会替他算。算着算着,那些该是他的东西,就不知道落到谁手里了。”
柳恬低着头,盯着面前的粥。
他听懂了。
母亲在说父亲。在说父亲外面那些他从不提起、却人人都知道的孩子。在说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、其实谁都看得见的事。
“筠瓷。”柳父开口,声音比刚才沉了些。
“嗯?”筠瓷转过头看他,那双眼睛里还是带着笑,无辜得像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“大清早的,有意思吗?”
筠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却很深。
“随便聊聊,你急什么。”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块腌萝卜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,“再说了,我又没说谁。只是想起那句话,觉得有道理而已。”
“豪汇的股份都给你了。还堵不住你的嘴。”柳父嘟囔了一句。
餐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筠瓷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温润如玉。她看着窗外,像是在欣赏那片草坪。
“对了,”她忽然又开口,“昨儿个晚上,我看见小恬房间里有个牛皮纸袋。袋口开着,里头东西却不在。”
柳恬的手微微一顿。
筠瓷没有看他。她只是看着窗外,语气还是那么随意。
“儿子,什么文件那么要紧,睡觉都抱着?”
柳恬抬起头,对上母亲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带着笑,温温柔柔的,像天下所有慈母看儿子的眼神。可那笑底下,有什么东西。
他知道母亲看见了。看见那些东西。知道他藏了东西。知道他有事瞒着。
可她不问。只是这么轻飘飘地点一下,像蜻蜓点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项目文件。”他说,“还没看完。”
“哦。”筠瓷点了点头,“那可得看仔细。有些东西,差一个字,意思就全变了。”
她站起来,侍女上前替她拉开椅子。
“你们慢慢吃,我去园子里走走。”她走到柳父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俯下身,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那声音太轻,柳恬听不见,他只看见父亲的脸色,变了一瞬。
然后筠瓷直起身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又停下,回过头。
“儿子。”
柳恬抬起头。
“晚上早点回来。妈给你炖汤。”
她笑了笑,推门出去了。
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暖白。
餐桌上安静了很久。
柳父放下茶杯,站起身,什么也没说,上楼去了。
柳恬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粥。
他想起母亲临走时那个笑。
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有些人,你不替他算着,别人就会替他算。
想起她俯身在父亲耳边说的那句他听不见的话。
还有那个牛皮纸袋。
柳恬慢慢端起那碗凉粥,喝了一口,这粥,冬天里果然凉的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