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恬坐在卧室里,抽出那份调查报告。
牛皮纸袋的封口已经拆开,白线散落在膝头。他盯着那沓纸,盯了很久。
第一页。
姓名:钱多多。
翻过去。
第二页。
曾用名:沈叶霜。
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三个字像钉子,钉进他眼睛里,钉进他脑子里,钉进那些他不敢想的念头里。沈叶璃说的那些话,茂叔压着没给的结果,那个叫兰潇尔的女人看钱多多的眼神——所有东西在这一瞬间涌上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
久到手开始发抖。
才翻到了下一页。
14岁后,因沈母发现非亲生,被送回原家庭。
他的呼吸猛地松开,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,有人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。他大口喘着气,那口气憋得太久,久到他眼眶都发酸。
不是她。
不是那个沈叶霜。
她只是被抱错的。只是替别人活了十四年。
还好。
他闭上眼,把那沓纸抱在胸口。
“儿子!睡了么?”
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柳恬猛地移开眼,飞快地把那沓纸压到枕头底下,然后躺下,闭上眼,呼吸放平。
没吭声。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脚步声响起,越来越远。
柳恬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。他竖起耳朵,数着——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三十步。差不多了。
他又重新坐起来,从枕下抽出那份报告,翻到刚才那一页。
出生时被沈敬天抱走,意欲领养。因沈母坚决不同意,被送回原家庭。途中被抱错,在沈家生活十四年。后因沈母车祸……
门锁响了。
柳恬的动作比脑子快,那沓纸重新塞回枕下,人滑进被窝,眼睛闭上,呼吸放平。
一个响指,灯灭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
门开了,是母亲。
很轻。很慢。像是怕吵醒他。
脚步声从门口响起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他听着那脚步声,在心里估算着距离。从门口绕过屏风,走到床边,足有三十多米。
她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很轻,却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他神经上。
柳恬闭着眼,维持着平稳的呼吸。他能感觉到母亲走近了,能感觉到她在床边停下来,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亮了——很弱的光,透过眼皮透进来。
她开了床灯。
那盏小灯,他小时候夜里害怕时,她就会开着。橘黄色的光,暖融融的,照得整个房间都像泡在蜜里。
她坐下了。
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。
柳恬能感觉到她的目光。那种目光,他太熟悉了。从小到大,每次他累了,病了,睡着了,她就会这样看着他。什么都不做,只是看着。好像光是看着,就能把那些累和病都赶走。
“好宝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呢喃。那两个字,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。
“看来还真是累得不轻。”
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还是那么暖,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。不管他多大,不管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,只要这只手摸在他脸上,那些东西就会淡一点。
她摸了摸他的脸。
很轻。很慢。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宝,放心。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,“妈回来了。谁都别想碍了你的路。”
柳恬的睫毛差点动了一下。
他忍住了。
那只手又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收了回去。
床垫轻轻弹起来。脚步声响起,往门口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走到一半,停了。
柳恬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能看见什么?房间里这么黑,只有那盏小床灯,照不到那么远。可他知道母亲在回头看。在看着什么。
那个方向,是床头柜。
是那个牛皮纸袋的方向。
他闭着眼,呼吸不敢乱。
几秒后,脚步声又响了。
不是往门口。是往床头柜的方向。
柳恬攥紧了被单。
脚步声停在床头柜旁边。很轻的窸窣声——是手指碰到牛皮纸袋的声音。然后是更长的安静。
母亲为什么如此好奇?
那沓纸还在他枕下。
安静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母亲会走过来……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笑。
很轻。很短。听不出是什么意味。
脚步声又响了,这一次是真的往门口走。
门打开,再关上。一切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