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走去,喻可舒紧跟其后,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刚才那么说,您不担心沈医生被激怒倒戈吗?”
钱多多的脚步微微一顿,轻笑出声,她转过身,眼神中透着一丝笃定和不屑:“放心吧。男人嘛,都自恋。有时候你越是声泪俱下地哭诉,他反而会觉得你越在乎他。他们心里会想,如果她真的忘了,就不会那样说了。”
喻可舒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我只是觉得,沈医生,人还是挺好的。”
钱多多收敛笑意,缓缓开口:“看过电影《钟无艳》吗?”
喻可舒微微一愣,摇摇头。
钱多多继续说道:“电影里,钟无艳问夏迎春:到底爱是什么?夏迎春说,爱是为心上人无条件付出,牺牲,一心只想让他得到快乐。可钟无艳却说,错!爱是霸占,摧毁和破坏,为得到对方不择手段,不惜令对方伤心,必要时一拍两散玉石俱焚。”
她冷哼一声,语气带着一丝嘲讽:“沈医生……呵……”说完,她便不再言语,径直向前走。
……
伽德疗养院的早晨总是从七点整开始。
七点,走廊尽头响起第一声门响。七点零三分,护士站的灯亮起来。七点零八分,早餐车推过转角,轮子碾过地砖缝隙,发出规律的滚轮声。
钱多多闭着眼,听那些声音。住进来快两年了,它们像刻在骨头里的节拍,比任何钟表都准。
七点十五分,门开了。
“钱总,早上好。”
她没有睁眼。只是在被子里,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床沿。
沈叶霆如果没有额外的安排,总会在九点整推开治疗室的门。
钱多多已经坐在那张躺椅上了。她穿着专属的病号服,头发简单侧着着辫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整张脸迎着暖阳。
沈叶霆在门口站了一秒。
她今天是自己来的。没等护士叫,没等人催。这是第一次。
他走过去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今天这么早。”
钱多多转过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,那么亮,如两汪深潭。
“最近睡不好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轻,“老做梦。你那天说的那句话,有道理,有些话说出来,既是理思绪,也是缓解心情。”
沈叶霆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什么梦?”
钱多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目光移向窗外,落在那些还没被太阳暖化的白雪上。
“一个神秘的女人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有名字吗?”
钱多多摇了摇头。
“名字,醒来就忘了。但是我还挺想知道。她到底是谁,难道是我曾经丢失的记忆?”
她转过头,郑重其事的看着沈叶霆:“所以,我想做那个研究。”
沈叶霆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是……”
“嗯。你上次说的那个最新的。”不等他说完,钱多多就打断肯定道。
“那么频繁的入梦,我实在是太好奇了。”
沈叶霆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快两年了,她从来都是被动的那个。被关着,被治疗,被研究,被凝视。但她从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。
今天是第一次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钱多多点了点头。
“我确定。”
——
柳恬在当天下午就收到了消息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放着沈叶霆传来的记录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他面前的桌面切成明暗两半。他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主动要求参与研究……希望了解自己……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茂叔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你怎么看?”柳恬忽然问。
茂叔沉默了几秒。
“太顺了。”
柳恬转过头看他。
“顺?”
“那孩子,不是这种会轻易妥协的人。”茂叔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事实。
柳恬抽出根烟,点火的动作却戛然而止,他盯着那扭动的火舌半晌后。啪的松开手。
“加派人手。盯着她。她做的每一件事,见的每一个人,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要知道。”
茂叔点了点头。
……
治疗室的门在身后合拢,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。
钱多多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那台全新的设备。
它不像任何医疗仪器。
没有电线,没有贴片,没有那些冰凉的金属触须。
主体是一个半透明的球体,直径约两米,悬停在离地两米半的高度。球体表面不是光滑的,而是流动着一层细密的光纹,如水面的涟漪,又像某种活物的呼吸。那些光纹的颜色在不断变化——幽蓝,深紫,偶尔闪过一抹暗金,像星云在缓慢旋转。
球体内部是空的。
或者说,看起来是空的。但当你凝视太久,会发现那“空”里有东西,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丝,从各个方向汇聚到中心,像无数条细细的河,流向一个看不见的源头。
球体下方,是三根极细的支柱,透明得像玻璃,却比玻璃更冷、更硬。它们不是支撑,更像是某种连接——从球体到地面,从虚空到现实。
支柱顶端,镶嵌着三枚指甲大小的晶体,颜色各不相同——一枚幽蓝,一枚暗紫,一枚近乎透明。它们在有节奏地闪烁着,像心跳,又像某种古老的密码。
“深潜者。”沈叶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目前全球最先进的意识探测设备。伽德能走到今天,靠的就是这个。”
钱多多没有回头。
“就这么光秃秃的?”
沈叶霆走到她身边,“它用的是场域感应。你的脑电波、神经信号、潜意识层面的活动,都会被那个球体捕捉。你在里面的时候,意识会进入一种悬浮状态。”
“悬浮?”
“不是失重。是,你的身体在里面,意识会在外面。在那个球体里,在那些光里,在你从未去过的地方。他们会把你脑子里的一切投射出来。这跟以往的不一样,以往的是实时的,这个可以往更深的挖。”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球体,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纹,看着那些像心跳一样闪烁的晶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