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叶霆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钱多多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慢慢浮起来的东西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。
“去了。”
窗外有鸟叫了一声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
“果不其然,后来她死在那儿了。死在国外,死在那个本该是我去的地方。”
她看着沈叶霆。
“你说,这算不算我害的?”
沈叶霆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复杂得理不清。
钱多多等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大冬天,全是雪。”
沈叶霆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松弛的、甚至带着笑意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信什么。
钱多多收回目光,又看向窗外。
她的声音飘过来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沈医生,你说,一个人要是死了,会不会怪那个没替她去死的人?”
沈叶霆没答。
钱多多也没再问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阳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,从钱多多肩头移到她膝上,又从她膝上滑到地板上。那道光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也涩了些:
“那你还记得我吗?”
钱多多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缓缓凑近。
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。
“我该记得?”
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就跟吐了四根刺似的。
沈叶霆怔住了。
他就那样怔在那里,像被冻住了。
“沈医生,”她歪着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,“你多大了?不会想在我面前玩那套深情的戏码吧?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再年轻个十岁,可能会更管用。”
沈叶霆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钱多多看着他那个样子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她笑完了,看着沈叶霆。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“你不会真的以为,我被柳恬关成了可怜的疯婆子,等着被人拯救,而后好对救我的人感恩戴德吧?”
沈叶霆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着那个他以为他了解、此刻却完全陌生的女人。
钱多多等了几秒,等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够了,才又开口。
她微微倾身,离他近了一点。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:
“你们男人什么时候可以不要这么自恋啊?嗯?”
她歪着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大家都是一颗头,两条腿的生物。虽然你们下面多了一根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是那个东西,又没长脑子上。怎么那么多戏呢?”
沈叶霆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看着那张明明在笑、却让人心里发毛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你……”
沈叶霆的声音很轻,像是试探,又像是某种本能的防御。
钱多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他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。不是调侃,不是自嘲,不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危险。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怜悯,又像是厌倦;像是看透,又像是早已不在乎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她往后靠了靠,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片永远走不出去的草坪上。
“我只是觉得可笑。”
她没有等他回答。
“你们发明一套规则,让自己赢。你们定义什么是理性,然后把你们的情绪叫作‘理性’;你们定义什么是强势,然后把你们的控制叫作‘强势’;你们定义什么是深情,然后把你们的自私叫作‘深情’。你们写好剧本,分配好角色,演了一辈子,演到自己也信。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,离他近了一点。
“你刚才问我记不记得你。你知道这个问题好笑在哪儿吗?”
她没有等回答。
“好笑在,你问这个的时候,根本没想过——我凭什么要记得你?”
她笑容很短,很轻,却像刀。
沈叶霆的脸色有点发白。
“你早就不在我的世界里了。你只是……自己还觉得在。”
沈叶霆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些话,一句一句,像刀子,剜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的问题。想起那些年。
现在它们都变成了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