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滑入深夜的城市。
窗外,灯火织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。
高楼刺破夜幕,通体透亮,玻璃幕墙上缀满格子般的亮光,每一格窗户都是一粒凝固的光,像是有人把星辰摘下,嵌进了钢筋水泥的骨架里。更高处,航空警示灯一下一下地闪烁,像这座巨城微弱的心跳。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把雪花的来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雪还在下,不大,是细密的、斜斜的、几乎无声的飘落。
一粒一粒,从霓虹与霓虹之间的黑暗里钻出来,在灯光里现形,有的被染成暖橘,有的泛着冷蓝,像无数微小的魂魄,在城市上空徘徊良久,终于决定落下。落在车玻璃上,先是凝成一粒晶莹,随即化开,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,又被雨刮器轻轻抹去。新的雪粒接着落下,重复这个过程,无休无止。
柳恬靠在后座,手一直压在身侧那个牛皮纸袋上。
纸袋被夜风浸得有些潮,边角微微发软。他没有拆,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。只是用指腹来回蹭着那粗糙的牛皮纸表面,蹭得久了,那一小块地方渐渐变得光滑,带着一点温热的润意。
他盯着前面的副驾驶座。
茂叔坐在那里,后脑勺对着他。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后颈一道浅浅的沟壑。坐得很直,一动不动。
柳恬盯着那个后脑勺,盯了很久。
他心里有事。
这种报告,何须打印?
直接发他邮箱就是。加密,安全,谁也看不见。可茂叔不仅打印了,还专门挑了那个时间,那个地点——当着他和钱多多的面,双手递过来。
还有那个兰潇尔。
晚宴上她看钱多多的眼神,柳恬记得。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打量,是那种见了鬼似的、又惊又怕的神情。她们认识。绝不是一般的认识。
茂叔出去找钱多多的那段时间,发生了什么?
可他没问。
有些话,问出来就输了。
车子在雪夜里安静地滑行。雨刮器以固定的频率刮过玻璃,发出低沉的、节律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吵,却无法忽视,一下,一下,刮在人的神经上。
柳恬没开口。茂叔也没开口。
窗外的高楼逐渐稀疏,驶入更深的夜色。那些亮着的窗户变成零星的光点,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,三三两两,散落各处。雪还在下,在车灯的照耀里斜飞而过,密密麻麻,无穷无尽。
茂叔忽然动了。
他没回头,只是看着前面的路,声音从前排传来,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
“钱小姐跟兰潇尔,渊源颇深。”
柳恬的手指停在纸袋上。
“说不定,”茂叔继续说,“能帮上少爷金凤凰的事。”
柳恬挑了挑眉。
“哦?”
他等茂叔往下说。
茂叔沉默了几秒。窗外有一辆逆行的车驶过,车灯在他们脸上切出一道短暂的光,又迅速消失。
“所以,”茂叔终于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结果无论是什么样的,少爷最好都记得我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眼下,对您来说,健康城的事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柳恬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茂叔的后脑勺,看着那道始终没有动过的沟壑。茂叔说完那句话之后,又恢复了那副雕塑般的姿态,一动不动。
柳恬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
他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。纸袋被他的手指蹭得发亮,那一小块光滑的痕迹,在昏暗的车厢里隐约反着光。雪还在下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无穷无尽,不知疲倦。
柳恬推开家门,玄关的灯亮着,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。
他换鞋的功夫,一抬头,愣在那儿。
他那个一年到头在国外的妈,此刻正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。藕色的丝绒袍子松松垮垮地披着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散下来,落在肩头。
脸上敷着黑色的面膜,只露出眉眼和嘴唇,那张脸哪怕遮去大半,依旧能看出底子——眉骨微微隆起,眼窝深,眼尾细长,颧骨线条利落,是那种经得起岁月刮擦的长相。年轻时该是怎样的惊艳,此刻虽添了年岁,那股子味道反而更沉了,像陈年的酒,不烈,但醇。
她正盘着腿,跟柳玥一人捧着一个碗,吃冰淇淋。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,两人笑得前仰后合,面膜都起了褶子。
柳恬站在玄关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妈一抬眼,看见他了。
“嗯?儿子回来了?”
那语气,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没有。
“您……”柳恬顿了顿,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儿子忙么,我当然不能叨扰你啦。”她挖了一勺冰淇淋,从沙发上站起来,光着脚走过来,不由分说就往柳恬嘴里塞,“尝尝。”
柳恬躲闪不及,被塞了满口。
冰凉的,甜的,奶味很重。
他妈盯着他,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:“好吃吗?”
柳恬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您怎么跟小孩儿一样。”他皱着眉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大冬天吃这么冷的东西。”
他妈转过身,对站在后面的茂叔做了个鬼脸。
面膜皱成一团,那表情滑稽得很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她冲茂叔挤眼睛,“越大越像他那个古板的爹。”
茂叔站在那儿,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,居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很浅,很快就收了回去,但确实是笑了。
柳恬没说话,只是往里走。
他妈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上。
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“一些项目文件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她伸出手。
柳恬侧了侧身:“您又看不懂。”
“拿来!”她故意板起脸,那语气半真半假,带着点江湖气的蛮横。
茂叔在旁边轻声提醒:“夫人,少爷今天累了一天了。”
他妈瘪了瘪嘴,那表情竟有点像个没讨到糖的孩子。
柳恬没再理她,拎着文件袋往自己卧室走。
经过她身边时,他留了个心眼。
果然——
就在他越过她身侧的那一瞬,他妈忽然转身,动作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,一把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个牛皮纸袋。
柳恬反应过来时,纸袋已经在她手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