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独自站在露台上,又站了几秒。
风还在刮,雪还在落。可她已经不觉得冷了。
她抬起手,把最后几缕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,理了理裙摆,朝那扇门走去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暖意扑面而来。
她回到柳恬身边的时候,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拭干净,妆容也重新补过。发丝被重新梳理整齐,那袭纯白的长裙在灯光下依旧耀眼,仿佛刚才露台上的那一场崩溃,从未发生过。
柳恬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瞬,而后收回目光,继续与人交谈。
钱多多站到他身侧,微微靠后半步,什么也没拿。没有记事本,没有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耳翻隐在发间,几乎看不出来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那些外国人的话,那些专业术语,那些数据,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试探——她听着,记着,一字不落地存进脑子里。
这是沈父教她的本事。
“真正的谈判桌上,没人等你慢慢翻笔记。你要么记在脑子里,要么输在桌面上。”
这么多年过去,她什么都没忘。
偶尔有人朝她投来目光,她只是微微颔首,嘴角挂着得体的弧度。那弧度不深不浅,恰到好处,像是刻在脸上的。
兰潇尔的目光偶尔掠过她,带着一丝复杂的担忧。钱多多没有看她。不是故意躲避,而是不敢。怕多看一眼,那些刚压下去的东西又会翻涌上来。
酒过三巡,话题渐渐深入。
那个与柳恬交谈的外国人,健康城项目的关键人物之一,维尔斯,是某国际医疗投资集团的高管,忽然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容未变,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锋芒。
“柳总,贵公司提出的合作方案,我们看了。数据很漂亮,规划很宏伟。”
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在场几人,“但恕我直言,去年贵公司在东南亚的一个类似项目,最终的落地数据与初期承诺,似乎存在不小差距。我们集团对合作伙伴的履约能力,向来非常看重。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那几个科研项目的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色,没有说话。
柳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脸上的笑容依旧,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这是发难。
在这么多人面前,当着其他潜在合作方的面,直接质疑泰科的履约能力。不是问,是点。是让他下不来台的点。
柳恬正要开口……
“维尔斯先生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目光转向那个站在柳恬身侧、一直安静不语的女人。
钱多多微微上前半步,站到了与柳恬并肩的位置。她没有笑,脸上依旧是那种得体的,不卑不亢的表情。
维尔斯挑了挑眉:“刚才那位漂亮的朋友。”
钱多多微微颔首:“刚才您提到的那个东南亚项目,我想补充一点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视着维尔斯,没有躲闪。
“那个项目的确存在初期数据与落地数据的差异。但据我所知——就在三十七分钟前,您亲口对陈博士说过,贵集团在德国的一个医疗园区项目,前期规划与最终落地,前后也调整了三次方案,可最终收益反而比预期高出17.3%。”
维尔斯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钱多多继续说,语气依旧平稳,不带任何攻击性,只是在陈述事实:
“您说,‘医疗健康领域的落地,从来不是刻舟求剑,而是顺势而为。真正有价值的,不是承诺了多少,而是在变化中,能不能找到最优解。’”
“这可是您的原话。”
全场安静了几秒。
那几个科研项目的负责人交换着眼神,有人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维尔斯愣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,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。
维尔斯还没来得及说话,旁边一位姓陈的项目负责人忽然开口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:
“钱小姐果然好记性。那我倒想请教一下——既然您这么擅长捕捉细节,应该也注意到,刚才维尔斯先生提到的那个东南亚项目,甲方代表也在今天的晚宴上。您觉得,他听到这番话,会作何感想?”
这个问题刁钻。不是问数据,不是问事实,是问人心。是问在场那些看不见的暗流。答得不好,就是挑拨离间;答得太滑,就是避重就轻。
钱多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很短。
她转过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角落里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身上。那人端着酒杯,正与旁人低声交谈,似乎对这边的一切浑然不觉。
她收回目光,微微笑了笑。
“陈博士问得好。不过我想反问一句——那位甲方代表,如果真的在意这个项目的历史数据,今晚第一个要找的人,应该是谁?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维尔斯先生,还是柳总?”
陈博士愣了一下。
钱多多继续说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很清楚:
“那位先生从进场到现在,先后与六个人交谈过。其中三位是贵集团的人,两位是科研项目的负责人,最后一位——”
她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在与旁人交谈的中年女人身上。
“是沃森资本的合伙人。沃森去年在东南亚投了三个医疗项目,其中两个,与那位先生所在集团有直接合作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着陈博士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。
“所以我觉得,那位先生此刻在想什么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一点。”
陈博士张了张嘴,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一点玩味:
“那么,贵公司在三年前的某个项目上,曾因技术审批问题延误了半年。这件事,你怎么看?”
这话比刚才更狠。
不是问在场的人,不是问当下的局面,是问历史。是问一个三年前的、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内情的项目。
钱多多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