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那些年。
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跟着“沈叶霜”去那个“家”，“她”父母都故意说些难听至极的话。
她想起自己刚被换回去的时候，还傻傻地以为，那才是她的家。自己亲生父母总不至于不爱自己。
一周，只用了一周，那些伪装出来的亲情就碎得干干净净。
“钱多多……”
她喃喃地念着自己的名字，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，带着哭腔，带着风雪，带着这些年来所有的冷。
“钱多多……钱多多……钱多多……”
她念了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在确认，又像是在咒骂。
风越来越大，雪越来越密。
她就那样站在风雪里，抓着栏杆，哭着，喊着。
她花了足足三年，才接受那个事实。
一千多个日夜，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较劲，一遍一遍地从噩梦里醒来，浑身冷汗。
她本来就是钱多多啊。她本来就不是沈母的孩子。沈母的孩子，为什么不能回到自己母亲身边？沈叶霜有什么错？
沈叶霜没有错，可她呢？她又有什么错？
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十四岁那年，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里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那些白眼、那些算计、那些“你没用了”的眼神。
她就是接受不了，就是不甘心，凭什么？
三年后，沈叶霜提出让她陪自己去留学。
她想都没想，就答应了。
不是放不下那份友情，是放不下那条路，放不下那个“还能继续往上走”的可能。
那天，她出门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，带着个鸭舌帽，穿着休闲装，商场里人很多，她挤在人群中，漫无目的地逛着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沈父。
那个她叫了十四年“爸爸”的男人，正站在一家高档女装店里。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儿，和她差不多年纪，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风衣，在试衣镜前转着圈。
那女孩儿转过头，对着沈父甜甜地叫了一声：
“爸爸。”
沈父笑着点了点头，眼神里全是宠溺。
钱多多站在店外，像被钉在地上一样，一动不动。
沈父的目光扫过来，落在她脸上。那一瞬间，他的表情变了。先是惊讶，然后是——
“霜儿？”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脱口而出。
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……多多啊。”
他走出店门，站在她面前。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钱多多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店里那个还在试衣服的女孩儿，满眼震惊。
他居然还有私生女？！
有又怎样，又不是她爸爸，跟她有什么关系。
“你也进去挑吧。”沈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，“一起结账。”
钱多多收回目光。
“不用了，叔叔。”
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，很轻，很淡。那是她第一次叫他叔叔。
沈父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，对店里的那女孩儿说：“小宝，你先去那边餐厅等我，我等下过去找你。”
“她谁啊？”那女孩儿拿着结完账的卡，拎着袋子，走出来好奇地看了钱多多一眼。
沈父却在愣神后说：
“她，她是你沈阿姨朋友的女儿，钱多多。”
此话一出，那女孩儿脸色顿时变了，扭头就朝着餐厅的方向去了。
沈父看着她的背影走远，才转回头，看着钱多多。
“多多啊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，“我听说。你沈阿姨要让你陪叶霜去国外念书。我也知道，你从小成绩就好。”沈父继续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“我曾经也一直……是把你当做继承人培养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，你不能去。”
那四个字落下来，像一盆冷水，兜头浇下。
钱多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沈父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更低了：
“叶霜她……并不是我的亲生骨肉。”
钱多多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“小宝也要去国外念书。”沈父继续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如果叶霜身边跟着一个陪读，小宝也就会要求带陪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的钱，又不是大风吹来的。供自己亲女儿就算了，还要供一个不是自己……”沈父意识到此话不妥，连忙收住。
那句话说得很轻，却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钱多多心里。
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感觉自己的力气，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，像泄了气的皮球，一点一点瘪下去。
“但是你放心。”
沈父的声音又响起，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。
“每年，我还是会按时给你打钱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诚恳，“不会让你太难过。以后有任何困难，也都可以随时找我。可若你执意要去的话，那以后，我们就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了。”
钱多多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她叫了十四年“爸爸”的脸，看着那双曾经满是宠溺的眼睛，看着那个此刻正用“施舍”来弥补愧疚的男人，顺便不忘附上一句“威胁”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很轻，很慢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转身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一夜无眠。
她想起那些年。那些她以为的“家”，那些她以为的“爱”，那些她以为的“未来”。原来都只是借来的，现在，债主来收回了。
大人可真是残酷，知道你年纪小，经济还无法独立，所以轻轻松松就能用钱拿捏你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湿了。
没有声音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