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哭得声嘶力竭。
眼泪滚烫地划过脸颊,又在风雪里结成冰痕。她浑身发抖,分不清是冷是疼。发丝被泪水洇湿,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,狼狈得像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。
她抓着栏杆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哭声被风撕碎,被雪掩埋,这世间没有一个人听得见。
……
会场内,觥筹交错,笑语盈盈。
柳恬与人周旋着,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人群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没有她。
他眉心微敛,偏过头,对身后的秘书低声吩咐了一句。秘书点头,悄然退开,开始在偌大的会场里搜寻。
一个角落,两个角落,洗手间门口,休息区……
没有。
秘书的脚步渐快。他推开那扇通往露台的侧门,冷风瞬间灌入,冻得他脊背一凛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那个纯白的身影蜷缩在栏杆边,像一片即将被风雪卷走的残叶。
他愣了一瞬,旋即转身,快步返回会场。
柳恬正与人交谈,笑得恰到好处。秘书不敢贸然上前,只在人群边缘徘徊。他看见了茂叔——那个永远隐在阴影里的男人,此刻正端着一杯酒,沉默地注视着场内的一切。
秘书快步走近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茂叔的目光沉了沉。将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,没有言语,只是转身,朝那扇侧门走去。
-……
露台上,风更烈了。
茂叔推开门,看见那个蜷缩在栏杆边的身影。他没有立刻靠近,只是站在原地,隔着几步的距离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
那些哭声断断续续,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。那个单薄的身影在风雪里瑟瑟发抖,狼狈得让人不忍卒睹。
茂叔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雪夜。
他的女儿躲在阳台上,也是这样哭得声嘶力竭。因为被人XX,重度抑郁……
他那时没能走过去。
此刻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钱小姐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声,落在她耳边。
钱多多的哭声顿住。
她有些意外。茂叔?他怎么会来?
她抽噎着转过身,隔着几步的距离,看见那个永远沉默的男人正站在那里。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——不是怜悯,不是责备,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她咽了咽喉咙,抬起两只手,胡乱抹了一把脸。泪水和雪水混在一起,黏腻的,怎么也拭不净。
“我没事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可泪水又忍不住涌出来。她用手捂住脸,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副狼狈模样。
“钱小姐。”
茂叔的声音再度响起,比方才更沉。
“少爷让我调查你。结果,我今早拿到了。”
钱多多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缓缓从指缝间抬起眸子,隔着几步风雪,看着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。
他没有继续。只是看着她,那双眼睛在昏暗里闪着,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。
“但我还没有交给少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钱多多摇头。发丝上的雪水随着动作甩落,在风里散开。
茂叔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今晚这场晚宴,对他至关重要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而关于你的结果,极有可能影响今晚的局面。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,但我也不能忽视。因为这是我的任务。”
钱多多怔住。
风还在刮,雪还在落。可那些冷,那些痛,那些排山倒海的委屈,仿佛被这几句话轻轻压住了。
茂叔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些。
“无论您方才经历了什么,看见了什么,抑或是触景生情,这些与我无关。”
“但今夜,您是作为女伴出席的。您也有自己的任务。”
钱多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”茂叔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的光幽深了几分,“您真的想向上走,就不该忘记自己真正该做的事。”
他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,挡在她与风雪之间。
“我希望,您能收起眼泪,整理妆容,尽快回到会场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却更重了。
“做您该做的事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掀起他衣角的一角。
钱多多站在那,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。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威胁,不是警告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存在——像是信任,又像是期许。
他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,鬓角已染霜白,却依旧站得笔直。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袖口的金属扣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。眉骨高而眼窝深,鼻梁如刀裁,唇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——是那种在风浪里沉浮过太多次、早已学会不动声色的人。
他不算和善,也不算严厉。只是冷。
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,而是一种更深、被岁月淬过的东西。像深冬的湖面,冰层之下是看不见的暗流。
“茂叔,你为什么……”
钱多多张了张嘴。
茂叔看着她。那目光很平,很静,没有怜悯,也没有审视。只是看着。
他打断她:“钱小姐,受苦永远比解决问题轻松。”
钱多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因为承受痛苦跟不幸,只需要陷在那不动。”茂叔继续说,语气平平的,“而大多数人,在熟悉的痛苦与未知的恐惧之间,总是选择前者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同情,不是责备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存在——像是失望过太多次后,终于学会了克制。
“如果您真的不想再被人瞄准,狙击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露台上哭哭啼啼一番,是不管用的。”
那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一记闷锤,砸在钱多多心上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知道。
茂叔什么都知道了。那些秘密,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,那些她刚刚在风雪里哭喊出来的委屈——他都知道了。
这番话,是为她好。
也是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