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能感觉到柳恬的目光带着疑惑和探究,落在她脸上,她也能感觉到那个外国男人正微笑着走近,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女伴的异样。
看着兰潇尔一步步走近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深,越来越冷。
十几步的距离,她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。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钱多多的脸,像是要把那张脸盯出一个洞来。
等她终于站定,钱多多才看清她眼里的东西,不知何时,已经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光。那泪光在灯光下闪着,却始终没有落下来。她还是那副震惊的模样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柳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,适时开口:
“你们认识?”
兰潇尔的男伴也意识到了身边人的异常。他微微侧过头,用英文低声问:“What's wrong? You know her?”
兰潇尔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钱多多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。
她笑了,笑的淡淡的,轻轻的,像是惊喜,又像是悲伤;像是确认,又像是试探。
她伸出手。
“你好啊,这位漂亮的朋友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颤抖,却努力维持着平稳,“我叫兰潇尔,你可以叫我潇潇。”
那一瞬间,钱多多的眼眶猛地一热。
潇潇。
那个名字,那个语气,那句一模一样的话,和二十多年前,她们第一次见面时,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她才五六岁,被沈父带去参加一个宴会。满屋子都是陌生人,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,又拘谨又害怕。
一个小女孩走过来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笑着说:“你好啊,这位漂亮的朋友,我叫兰潇尔,你可以叫我潇潇。”
那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。
后来很多年,她还拿这句话调侃过兰潇尔无数次:“你那时候可真够傻的,见谁都喊漂亮朋友。”每次兰潇尔都会笑着打她,说:“你才傻。”
可现在,钱多多站在那,看着兰潇尔伸出的那只手,看着那双蓄满泪光却还在努力笑着的眼睛。
她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漫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在灯光下闪着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
她知道。
潇潇是在等她。
等她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。用那个只有她们才知道的方式。用那个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、笨拙又真诚的招呼。
如果她是真正的沈叶霜,她会知道怎么接。她会笑着说“我叫沈叶霜,叶子的叶,霜花的霜。”,然后两个人就会笑着抱在一起,像小时候一样。
可她不是。
她是钱多多。
她垂下眼,深吸一口气,再抬起眼时,那双眼睛里的雾气还在,却没有落下来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等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微微发颤,她的手也是。
“你好,”她的声音有点颤,却努力稳住,“钱多多。叫我多多就好。”
兰潇尔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多多?”
她重复着这两个字,像是第一次听见,又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,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碎了一角。
柳恬适时上前一步。轻轻扶住钱多多的腰,微微侧身,对兰潇尔介绍道:
“这位是我们公司销售部的审核,钱多多。”
兰潇尔的目光在柳恬脸上扫过,又落回钱多多脸上。那双眼睛里的泪光还在,可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应有的得体。
她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浅里藏着的东西,却深得让人心酸。
“原来是叫多多。我可能认错人了。你太像我儿时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,她很多年前去世了。我,刚才一见,一下就慌神了。”她又笑了笑,这次笑得用力了一点,“哈哈哈……”
那笑声在空气里飘着,有点空,有点涩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。
钱多多站在那里,看着她笑,听着她笑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那只握着兰潇尔的手,轻轻紧了一紧。
然后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,回到柳恬身边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一片一片,无声无息地落在这座城市的夜里。
柳恬已经开始与那位外国人交谈,几个生物科研项目的负责人也围了过来,话题渐入深处。专业术语在空气中交错,数字、数据、预期收益,像一张精密的网,慢慢铺开。
可钱多多站在一旁,显然不在状态。
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兰潇尔,又迅速收回。那些话她听见了,却进不去脑子。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——那些年,那张脸,那句“你好啊,漂亮的朋友”。
兰潇尔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人群。
过了一会儿,她重新出现时,妆容已经补好,唇色依旧鲜红如焰。她没有回到那个外国人身边,而是径直走向水果点心台。
她挑得很慢,很仔细。一块,两块,三块,而且全部撒上了陈皮粉。无论水果还是吃法都是那些年“霜霜”最爱的。
她端着那盘水果,走到钱多多身边。
“吃点吧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种只有她们才懂的温柔,“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吃正餐呢。”
周围的人微微笑起来。那个外国人转过头,眼神里带着宠溺,用英文说了一句:“My wife just can't stand seeing a beautiful woman go hungry.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柳恬也笑了笑,偏过头对钱多多低声说:“你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