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点点头，跟着兰潇尔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。

灯光在这里柔和了些，远离了人群的喧嚣。钱多多低头看着那盘点心——每一块，都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。那些记忆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她的眼眶猛地一热。

兰潇尔看着她，看着那双眼睛里迅速漫上来的雾气，轻声问：

“是不是你不习惯吃水果蘸这些？”

那声音太轻了，轻得像怕惊着什么。

钱多多再也忍不住。

可她不能说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
她放下盘子，伸出手，紧紧握住兰潇尔垂在身边的那只手。

很紧。很用力。用力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
兰潇尔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却没有挣开。

钱多多抬起头，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的泪光在灯下闪着，可她努力地弯起嘴角，努力地挤出一个笑。

那笑有点涩，有点酸，却是真的。

“你还是那么傻。”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点颤抖，“漂亮的朋友。”

那五个字落下来，像一把钥匙，轻轻旋开了兰潇尔心里那扇锁了二十多年的门。

她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
然后，一点一点，那放大的瞳孔里漫上了泪光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钱多多，看着那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，看着那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
她知道是她。

是霜霜。

是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
钱多多看着她眼里的光，知道她懂了。

那种微妙的默契，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。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，一个眼神，一个动作，什么都不用说，对方就全懂。

钱多多的泪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
那滴泪滑过脸颊，滚烫的，带着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，她慌忙松开手，侧过脸，不让兰潇尔看见。

“抱歉，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我去趟卫生间。”

她转身，快步走开。

兰潇尔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那盘还没动过的点心。一块一块，都是她亲手挑的。

她眼眶也红了，可她没哭。只是站在那，看着那盘没人吃的点心，很久很久。

钱多多摸索着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侧门。

风雪瞬间扑面而来。

她踉跄着走出去，身后的门在风中重重关上，把所有的灯光、温暖、人声，全都隔绝在那个世界之外。

这里没有人，风够大。也没有人能听见。

她一步一步走到玻璃围断边，双手死死抵住玻璃。风雪打在她脸上，刀子一样，可她不觉得疼。

那些被压了多年的东西，终于在这一刻，全都涌了上来。

十四年前。

那个“沈叶霜”死了。

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，从被所有人期待的继承人，一夜之间，变成了什么都不是的——钱多多。

她被送回那个只有十二步就能走完的家。那张一米二的窄床，那扇正对着发黄居民楼的窗户。

她以为自己能撑住。可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人，在她回去后才一周，就演不下去了。

他喝了酒，指着她的鼻子大骂：

“你为什么不讨好他们？！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更喜欢你？！他们每十年就有一笔钱！养老！你弟弟以后结婚、就业，全指着那笔钱！把你换过去享福，你都做不来！你个没用的东西！”

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“高中三年！最费钱的时候！你被人家换回来了！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脸涨得通红，“老子拿什么供你读大学？！啊？！你告诉我，老子拿什么供你？！”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“每次她带你来家里，指桑骂槐都那么明显了，你都听不懂？！”他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，“现在好了！真正的沈叶霜回去了？！我告诉你，这都是你自己没用，可怪不着老子，老子送你去享福，你他么自己没用。你可怪不了老子。”

那天晚上，她一句话都没说。

只是站在那里，听着那些话，一句一句，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。

后来她回房间，躺在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痕，盯了一整夜。

她没哭。

那时候她没哭。

可现在……

终于哭了出来。

那哭声被风撕碎，被雪淹没，没人能听见。她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浑身发抖，哭得那些压了多年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，全都随着眼泪涌出来。

风雪扑在她脸上，把她的鼻尖吹红，把她的眼眶吹红，把那些滚烫的泪冻成冰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