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维的边缘,有一处悬浮于虚空中的小小亭台。
赵明澜斜倚在亭柱上,周身还残留着鎏金刑罚后的虚弱。那双金瞳黯淡了许多,像蒙了尘的星。他手里捏着一枚玉简,却半天没有翻动。
红伞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,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,可眼里的光,比平时深了几分。
“还在想你轻薄人家的事?”
赵明澜没答话。
红伞伞在他旁边坐下,望着远处浮动的星云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警告过她了,有没有悟性,就看她自己的了。”
赵明澜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柳恬那小子,”他突然开口,“命格是金山上一株病梅。孤高,清绝,寒入骨髓。这样的梅,需霜雪为伴,需凛冬为邻,才能在万木凋零时,开出那一点惊心动魄的红。”
赵明澜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“她不是霜,也不是雪。”红伞伞偏过头看他,“你比我清楚。”
赵明澜垂下眼睫。
“是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可她身上……有寒气。”
“就是这股寒气,给你渡了那寒泉?”红伞伞接过话头。
赵明澜没有说话。
红伞伞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可她那寒气,太磅礴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磅礴到能滋养万物,能渡人渡己,能在你濒临破碎时,生生将你拽回来。这样的寒气,早已不是霜雪的范畴——是冰川,是雪山,是能覆盖一整座山脉的、无边无际的冷。你可曾想过为什么?”
赵明澜闭上眼。
他知道红伞伞要说什么。
“柳恬那株病梅,确实需要寒气滋养。”红伞伞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,“可他要的,是能陪他立在墙角、共他凌寒绽放的那一缕霜雪。不是……能将他连根冻住、淹没在无边寒意里的万年冰川。”
赵明澜睁开眼,看向远处浮动的星云。
“我知道,他压不住她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红伞伞点了点头,“金山凝暖,寒梅抱冰——这是表象。真正的命理,是她身上的寒气太深太重,根本不是他能承接的。她给他的,他接不住;他想要的,她给不了。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。”
赵明澜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星云在远处流转了一圈,久到虚空中的光点明灭了无数次。
“可她居然能给我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红伞伞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近乎欣慰的东西,“她能给你。也只有你能接住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他低头看着赵明澜,那双金瞳里的光幽深而复杂,“她虽不是霜啊雪啊的。可她是冰川。是雪山。是能淹没一整座金山的万年寒冰。而你!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那金山顶上,唯一敢迎着冰川站着的傻子。”
赵明澜坐在那里,嘴里喃喃嘟囔了一句:
“究竟是羲茶选择了她?还是她让羲茶选择了她?”
月老正要转身离去,闻言脚步一顿。
他偏过头,那双金瞳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。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明澜。不过片刻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了然。
“妙啊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走回亭中,在赵明澜对面坐下。那双眼睛里的光幽深起来,像是穿透了层层虚空,看向某个极远极远的地方。
“羲字上半为羊,下半为兮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吟咏般的韵律,“羊立于雪山之巅,风过而吟兮——这便是‘羲’字暗藏的画面。”
赵明澜抬起眼看他。
月老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深:
“可羲字最著名的意象,是太阳神羲和。她是驾日车的神女,是光与热的化身。”
他拇指食指比了个√撑着下巴。
“然而世间至理,往往是两极相生。极热之神,其背面必藏着极寒。就像太阳照在雪山上,光最亮的地方,影也最深;热最盛的地方,冰也最坚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,目光直直落在赵明澜脸上:
“羲和驭日行天,可她落下的影子,却永远覆在雪山顶上,千年不化。”
赵明澜的手微微攥紧。
“她掌世间至热,却与世间至寒,生生世世相望。”月老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从极远处飘来的风,“这便是‘羲’与雪山的宿命——不是没有联系,而是隔着那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光。”
他直起身,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:
“羲和驭日,光照万古。可她落在人间的影子里,藏着一整座雪山。”
赵明澜默默不言。
“那她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莫非是?”
“是……什么?”红伞伞似是引导似是害怕的样子。
二人对望着,既希望对方说出那个答案,又希望对方不要说出来。
月老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。
“这就是天道藏起来的秘密吧?”赵明澜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我确实帮不了她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瞬。
“哪个她?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钱多多,还是羲茶?”
赵明澜抬起眼看他。
那双金瞳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像是悲伤,又像是无奈;像是认命,又像是还在挣扎。
“一样。钱多多若是过不去,羲茶不还是死路一条。”
那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被虚空中的风声吞没。
可落在月老耳朵里,却像一颗石子,投进他心底那片早已波澜不惊的水域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赵明澜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远处浮动的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