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关系,”她说,“你忙你的,我没事。”
柳恬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轻,却像羽毛落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“离开泰科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怕惊着什么,“我只是柳恬。”
那四个字落进夜色里,被风轻轻吹散。
钱多多愣住。
她听懂了。不是柳总,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。只是一个叫柳恬的人。
她没有说话,迈开步子,走在他身边。
公司大楼的灯光在他们身后亮着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两道影子在路灯下交叠,分开,又交叠,像两条流淌的河,偶然汇在一起,又各自向前。
钱多多走着,夜风从她脸上拂过,凉凉的。
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话,还在想着那个人的警告。可她此刻,正走在他身边,他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,带着温热的温度。
那种“安定”的感觉,又漫上来了。
她不知道这是对是错。她只知道,此刻的夜风很凉,他的目光很暖。
钱多多一直沉默着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起她几缕碎发。她低着头,盯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,一步一步,踩着自己的影子走。
柳恬偏过头看她。
“你之前在分公司的时候,是不是感觉比现在要轻松很多?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。
钱多多的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。
“工作内容上确实轻松。不过,就是挣得太少了。”
柳恬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
那笑声很轻,被夜风卷走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落在钱多多耳朵里,痒痒的。
“笑什么?”她偏过头看他,眉头微蹙,“实话啊。”
柳恬收住笑,嘴角还弯着。
“我是笑,”他说,眼里带着一点无奈,“我都不知道怎么该接你的话。”
钱多多看着他,嘴角也弯了弯。
“你可以接,”她说,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,“没关系啊,来总部了,以后我给你升职加薪啊。”
柳恬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比刚才响,在安静的夜色里荡开,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。
钱多多看着他笑,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柳恬收了笑,偏过头看她。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残余的笑意,还有一点别的东西。
“你就光想着升职加薪?”他问。
钱多多想了想。
“对啊,这是最实际的。”
柳恬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,像两盏温柔的灯。
“那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个人问题呢?”
钱多多偏过头。
“比如恋爱,”柳恬继续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那个算是男友的男友,以后跟他……”
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带起钱多多耳边的一缕碎发。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慢。
“弱国无外交。”她说。
柳恬愣了一下。
“自己积贫积弱的,还指望找个什么样的对象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谁都不愿意搞扶贫,搞慈善。打铁还得自身硬。”
柳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笑意,是别的——更深的东西。像一个人在暗处待久了,突然看见一束光,又惊又喜,又不敢确定。
他沉吟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“你的名字,”他突然问,“是你父母起的?”
钱多多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站在路灯下,光从头顶落下来,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团影子,看了很久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。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无数颗遥远的星。
“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,”她慢慢说,“我就在想,好一个充满朴实无华期许的名字。”
她的嘴角弯了弯,是一个笑,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。
“我还蛮喜欢的。”
说完,她的神色陡变。
“可是一旦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,我瞬间就不那么喜欢了。”
那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。可落在柳恬耳朵里,却像一颗石子,投进他心底那片一直不敢触碰的水域。
他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照亮她微微颤动的睫毛,照亮她嘴角那个复杂的弧度,照亮她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夜风继续吹着,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,在地上轻轻地晃。
夜风渐凉,钱多多的指尖有些发冷。她正想开口说要不回去吧,突然——
一辆车“嗖”地停在路边,引擎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突兀。
赵明澜的车。
他按了按喇叭,短促的两声,像是在催。
钱多多循声望去,愣住了。
那辆车的主驾驶位置,刚好被一大片树冠的阴影遮住。路灯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的,落在那片阴影的边缘,却怎么也照不进里面。那扇车窗黑洞洞的,像一张沉默的嘴,什么都看不见。
柳恬不动声色地往左移了两步。
角度变了,可那张脸还是隐在黑暗里,只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轮廓,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
他又移了一步。
还是看不见。
钱多多清了清嗓子,“谢谢柳总陪我这一段时间,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,“我先走了。”
她又顿了顿。
“晚宴的事,有什么要注意的,发微信告诉我就行。”
柳恬点点头。
他站在路灯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亮着,目送她走向那辆车。
钱多多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门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柳恬没有动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。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车子没有发动。
引擎还响着,尾灯还亮着,红色的光在夜色里微微颤动。可它就是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