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后,钱多多拉开车门,一坐进去……整个人就猛地弹了一下,后背撞在椅背上。
驾驶座上不是赵明澜!
是一头栗色头发的年轻人,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牛仔外套,正对着车顶的镜子左照右照。镜子里的那双眼睛——
金瞳?!
“你你你你——”钱多多的手指攥紧了包带,“谁啊?!”
那人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笑嘻嘻地:“我我我我,在下容貌俊美的就这般厉害?把你惊成这样?”
钱多多扭头就去拧车门。
锁死了。
她转回头,后背紧紧贴着座椅,眼里全是防备。
“你你你你……谁?赵赵赵……他呢?”
那人终于转过身来,面对着她。那张脸年轻得很,眉眼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劲儿,可那双金瞳亮得扎眼。
“我啊,”他拖长了尾音,像在逗小孩,“要说起我来,那可真是——说来话长。”
钱多多抱着包,往后缩了缩。
那人看着她那副样子,笑得更开心了。他歪着头,换了副腔调,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古意:
“我听闻,有人不要我给她安排的桃花,一股脑儿全献祭了。是也不是啊?”
钱多多愣住了。
桃花?献祭?
她想起很久以前,在某个寺庙里,她说过的那些话。只求荣华富贵,不求半点真情。
“你你你你……”她指着那人,手指都在抖。
“我我我我什么啊?”那人学着她结巴的样子,凑近了一点,“嗯?还结巴上了?”
他往后靠了靠,收了那副逗趣的表情,正色道:
“本君体念你一路走来不易,给你安排的皆是上等姻缘,人品才貌,样样不差。你倒好,一股脑儿全献了祭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金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可告诉你……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,压低了声音:
“柳恬的命格,是金山上一株病梅。梅花与什么相配,你可晓得?”
月老红伞伞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。钱多多盯着他那双发光的金瞳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没等她回答。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嘴角弯着,然后开始念诗。
一句接一句……
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——听过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逗孩子,又像在考学生。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钱多多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梅须逊雪三分白,雪却输梅一段香。这句呢?”
他又问。语气还是那么轻,那么漫不经心,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,磨在她绷紧的神经上。
她的呼吸开始发紧。
“不经一番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——这句总该听过吧?”
他顿了顿,歪着头看她,像是在等一个回答。可钱多多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却深得吓人。
“好,说句你们近代的——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,离她更近了。近到能看清他金瞳里那些细碎的光点,近到能感觉到他皮肤上透出来的那种不属于人间的温度。
“已是悬崖百丈冰,犹有花枝俏——这个‘花’,指的就是梅花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这句,总晓得吧?”
钱多多坐在那里,整个人像被钉在座椅上。她的心跳得太快了,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手心全是汗,黏腻地贴在包带上。后背的衬衣也湿了,又凉又腻,贴着皮肤,像一层挣不脱的壳。
她张嘴,想说点什么,想问点什么,可舌头像打了死结,完全不听使唤。
“你你你你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干又涩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想……想说什么?”
红伞伞看着她那副样子,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不是嘲笑,也不是怜悯。是更复杂的东西。
他直起身,拉开了点距离。
那双金瞳里的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刚才那种逗弄的、懒洋洋的,而是换了一种东西。
“记住了,你可不是霜啊雪啊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让那几个字在空气里多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小心——”
他往前倾了倾,压低了声音。那声音贴着她的耳膜传进来,清透,空灵,带着千钧重量:
“冻死你!”
最后三个字落下来,像冰锥扎进骨头缝里。
钱多多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。然后猛地跳起来,跳得太快,快得让她头晕。手心凉了,后背凉了,连脚趾尖都是凉的。那股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渗得她浑身发僵,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。
她盯着红伞伞那双还在发光的金瞳,盯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只有那几个字还在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