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无息。

她盯着那扇门，盯了两秒，再无动静。

她转回头，脸上依旧是那副表情，但柳恬看见了——那一瞬间的警觉，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。不是听见声音后的好奇，是听见异常后的……警觉。

和那天在餐厅门口一模一样。

她在被注视的时候，能感觉到。她在异常发生的时候，能捕捉到。

这不是沈叶霜。

沈叶霜不会这样。那个女孩，没有这样一双眼睛。

柳恬垂下眼睫，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。

当他再抬起眼时，那张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。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，眼神里的锋利也收了回去，只剩下一种淡淡的，如释重负后的疲惫。

他转身走向咖啡机，接了一杯美式。热气袅袅升起，模糊了他的侧脸。

他端着杯子，走回她面前。

缓缓放下。

“抱歉，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软了一点，“是我多疑了。”

钱多多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，又抬起眼看他。

“柳总怀疑什么？”

柳恬愣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很短。

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

钱多多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发现了什么，又像只是随口一问。

“柳总听见沈叶璃杀了我朋友，好像，一点都不惊讶。”

那句话落进空气里，轻飘飘的，却带着刺。

柳恬看着她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。像是被戳穿后的无奈，又像是故意纵容她发现什么。

他沉沉地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，长得像要把这三天来的所有猜疑都吐出去。
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词句，“就是因为怀疑她或许跟你朋友的离世有关，所以，才分手的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“是么？”钱多多歪了歪头，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噼里啪啦，铺天盖地。

玻璃上的一切依旧扭曲着，晃动着，模糊不清。

她看着那杯咖啡，热气袅袅升起，在她和他之间，隔成一道薄薄的雾。

柳恬垂下眼，抬手揉了揉鼻梁。那动作很慢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，终于撑不住了。

“当初在国外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，涩了几分，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。

他顿了顿。

“她，灌醉了我。”

那几个字落下来，轻飘飘的，却带着一种不堪回首的重量。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，没有看她，像是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“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关系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他摇了摇头，很轻，像是在否定什么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“不过，一男一女，权当发生了吧。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。”

他说到“负责任”三个字时，语气里有一丝奇怪的认真，像一个一直试图做好人、却总是被命运捉弄的人。

钱多多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柳恬的目光依旧垂着，盯着桌面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低，更涩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恐惧，又像是困惑。

“我无意间，看见她居然藏着沈叶霜的证件。照片，还有很多资料。”

他抬起眼，看了钱多多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求助意味，像是在问：你明白吗？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？

钱多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她说是她姐姐。”柳恬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飘，“可……可我让我母亲帮忙调查的时候……”

他停住了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说不出口。

钱多多看着他，等着。

柳恬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吸得很长，长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“说，沈叶霜已经……已经……”

那几个字落在空气里，轻，却重。

钱多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柳恬没有看她。他只是低着头，盯着桌面，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。他的肩膀微微发抖，很轻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我害怕……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飘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。

“会因此……被我……我父亲他很严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的嘴唇在颤抖，眼眶开始泛红。那种红不是装出来的，是真的红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。

“就连我母亲也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
他抬起眼，看着钱多多。那双眼睛里，已经蓄满了泪花。不是那种大颗大颗往下掉的泪，是那种将落未落的、在眼眶里打着转的、让人看了心里发酸的泪。

“所以……”

他说不出话了。

他只是看着她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路的人。

钱多多愣住了。

她看着他那双发红含泪的眼睛，看着他那张明明疲惫却还在强撑的脸，听着他那些断断续续的、语无伦次的话。

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
她连忙起身，走到茶几边，抽了几张纸巾，递给他。

“柳总，”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
柳恬接过纸巾，低下头，轻轻按了按眼角。

柳恬低下头，用那张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。动作很慢，像在整理什么。

几秒后，他抬起头。

眼眶还是红的，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邃。泪痕还在，情绪已经收了起来。像一个人刚从水里爬出来，湿着，却已经站稳了。

他看着钱多多，声音还有些哑，但稳了很多：“谢谢你。”